燕子湖畔,水波荡漾。秦淮脂粉气混着初秋的凉风,直往人鼻孔里钻。时值深夜,花街柳巷的灯笼挂得红彤彤一片,迎客的鸨母扯着公鸭嗓在长街上拉客。
唐不二走在最前头,双手拢在袖管里,哼着十八摸的小调。
张子墨落后两步,鞋底刻意避开青石板上的积水。他拿袖口掩着鼻子,把手里那把黑玉算盘往怀里揣了揣。
阿七东张西望,眼珠子都快贴到街边二楼姑娘们敞开的罗裙上了。
张子墨咳嗽两声,停住脚步。
“子曰,君子远庖厨,更远脂粉。掌柜的夜半三更把我们从被窝里薅出来,硬拉到这等烟花之地。莫不是白日里被陈大嫂那番说辞乱了道心,要来此处挑个压寨的老板娘回去?”
唐不二停下脚步,转身把袖管放下来。他从怀里摸出根用旧的竹签,剔着早就不存在的肉丝。
“你个酸秀才,读死书读坏了脑子。你那圣贤书里有没有教过你,没钱寸步难行?你兜里那三个带锈的铜板,加起来都不够去前面的茶摊上买碗高碎。搁这儿装什么清高?”唐不二把剔牙的竹签随手往旁边一弹,落进路边的臭水沟里,“还挑老板娘?这里的姑娘看一眼都要二两银子。你老板我舍得花那冤枉钱?”
阿七抹了一把下巴,把视线从脂粉堆里收回来。
“掌柜的,那咱们大半夜跑来这干嘛?总不能是来闻味儿的吧?你说有发财的偏门,难不成是给这帮花娘送宵夜?”
唐不二抬起粗短的手指,指了指燕子湖正中心。
那里停着一艘三层楼高的红木画舫。舫上挂满琉璃彩灯,把湖面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音随风飘荡,画舫四周还绕着十几艘雕花小艇,都是接送客人的摆渡船。
“瞧见没?”唐不二压低嗓门,肥胖的身子凑近两人,“那是云锦城最大的销金窟。今晚城里有头有脸的主儿,非富即贵,全在那上面听曲儿看舞。咱们这趟偏门,就出在这艘船上。”
阿七顺着唐不二的手指望过去。他看到画舫外围有几个腰悬雁翎刀的汉子来回巡逻,还能看到水师的快艇在更远处游弋。
他连连后退,一脚踩进泥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水。
“我的亲娘老子!”阿七双手死死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你疯了!那是官府重点看护的地方!外头站的都是带刀的护院,后头还有水师巡防。你带我们来这儿,是要打劫画舫?把那些达官贵人全绑了要赎金?”
阿七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干!我阿七祖上代代良民,我欠你钱是一回事,但我绝不干这掉脑袋的买卖!这比早上抢大乾钱庄还要命!抓住了是要点天灯的!”
唐不二扬起手,结结实实地在阿七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那核桃大的脑仁里,除了打劫和杀人越货,就没点文明的词汇了?”唐不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和气生财懂不懂?”
阿七捂着脑袋,满脸狐疑:“不打劫,咱们上哪弄钱?难不成他们还能白给?”
唐不二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起阿七。
经过仙之谷那一趟折腾,阿七的个头窜高了一截。虽然天天在客栈跑堂,但这身肌肉练得极其扎实。加上原本就不差的五官,只要换身干净行头,活脱脱一个阳刚挺拔的精壮小伙。
“他们不给,她们给。”唐不二搓了搓手,两眼放光,“这画舫上,除了那些寻欢作乐的老爷,还有不少跟船来解闷的富家太太。那些个半老徐娘,平日里独守空房,手里有大把的闲钱。她们缺什么?”
唐不二拍了拍阿七宽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七直咧嘴。
“缺你这种年轻力壮、身板结实、又会看人眼色的跑堂伙计。等会儿我去裁缝铺顺一套锦缎长袍给你换上。你混上船,别提钱,只谈风月,谈人生。把那些太太们哄高兴了,伺候舒坦了,人家随便赏你个翡翠扳指、羊脂玉佩,你那一百七十多两的饥荒,半宿的功夫就全平了。”
唐不二一锤定音:“这叫凭本事吃饭。靠力气赚钱。合理合法。”
阿七听完这番宏篇大论,惊得连退三步。
“你让我去当兔儿爷?去卖身吃软饭?”阿七压着嗓子低吼,额头青筋直跳,“我堂堂七尺男儿,你让我去给那些老女人……”
旁边传来两声极不厚道的咳嗽。张子墨正用宽大的袖子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笑得出不了声。
唐不二转过头,矛头直接调转。
“你笑个屁。”唐不二拿手指戳着张子墨的胸口,“你以为你跑得掉?你的活儿,比他更有技术含量。”
张子墨脸上的笑容僵住,放下袖子,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算盘。
“这画舫上的文人骚客,最喜欢玩点清雅的调调。你这落榜秀才的身份,正好派上用场。”唐不二条分缕析地安排着,“你拿着折扇,上去吟两首酸诗,装出怀才不遇的清高样。那些个有特殊癖好的阔少爷、酸腐文人,专吃你这一套。等聊熟了,挑个油水最足的,引到没人的僻静隔间去。再往下,你就不用管了。”
张子墨满头雾水,手里的毛笔杆子都快捏断了。
“引到隔间?然后呢?”
“然后我带着阿七踹门冲进去,抓你们个现行。”唐不二把手一摊,“这就叫‘仙人跳’。到了那一步,为了保全名声不败坏门风,他就算把底裤当了,也得把这笔封口费拿出来。咱们这是替天行道,惩治有伤风化的败类。多符合你那圣贤书里除暴安良的规矩。”
夜风吹过,把燕子湖的水汽吹打在两人脸上。
阿七和张子墨并排站在街边,在寒风中彻底凌乱。
两人读过的书、走过的江湖,全在今夜被这个死胖子粉碎得一干二净。
一个是去傍富婆卖身,一个是去当鱼饵搞仙人跳。有间客栈的两大栋梁,今晚要在这条花街上全军覆没。
没等他们把骂人的话组织好,唐不二已经从怀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算盘。
“这买卖利润大,咱们得先把账分清楚。免得事后扯皮。”唐不二指尖拨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事成之后,所有的进账归总。我拿七成,你们俩平分剩下那三成。”
算盘上的珠子定格。
唐不二把算盘往腰带上一挂,满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们。
安静。
极其诡异的安静。
阿七看了看张子墨,张子墨看了看阿七。两人胸膛剧烈起伏。
阿七一跺脚,泥水溅了唐不二一裤腿。
“我呸!”阿七指着唐不二的鼻尖破口大骂,“你个黑心肝的老王八蛋!我出卖色相,子墨出卖斯文。咱们俩连脸皮带骨头全豁出去了,在里头卖命伺候人!你倒好,躲在外头看戏。等完事了,你还要端走大头?”
张子墨一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把黑玉算盘重重拍在旁边的柳树干上。
“掌柜的,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分法有违天理!出力的拿三,坐享其成的拿七。天底下哪个行当有这种分账的规矩?你这是扒皮抽筋!”
唐不二面对两人的口水洗礼,丝毫不慌。他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唾沫星子。
“嚷什么?怕画舫上的保镖听不见?”唐不二冷哼一声,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击,“你们懂个屁!这叫统筹管理费。主意谁出的?我。风谁望?我。门谁踹?还是我。没有我这颗足智多谋的脑袋在这给你们掌舵,你们连这画舫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进去也是被老鸨乱棍打出来的命。”
唐不二凑近半步,盯着阿七的眼睛。
“再说了,你当那软饭好咽?遇上个脾气差的富太太,你不得靠我在外面给你打掩护?子墨那仙人跳要是碰上个练家子,不是我冲进去救场,你俩早被剁碎了扔湖里喂王八了。这七成里头,大半是买命的钱、安保的钱、策划的钱。懂吗?”
两人被这套歪理邪说噎得半天喘不上气。阿七把拳头捏得咔咔响,在揍老板和继续负债之间疯狂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