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捕头把空海碗往桌上一推,打了几个响亮的饱嗝。
他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面汤,从筷子筒里抽出一根竹签,剔着牙根里的肉丝。
“老唐,掏心窝子说句实话。这世道变了。”吴捕头站起身,将腰间的雁翎刀往上提了提,“我天天带着兄弟们风里来雨里去,防贼抓盗,按月领那几两碎银子。家里老婆孩子买件新衣服都得盘算半个月。”
他指了指客栈大门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你看外面那些推车卖浆的,起早贪黑,安分守己干一辈子,充其量就是个温饱。落鹰峡那些死人,随便从腰带里抠出一块玉佩,够老百姓全家吃喝十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真想赚大钱,吃香喝辣,还得去捞偏门。”
吴捕头摇着头往外走。
门槛外的秋风卷进来,把这几句牢骚吹得满堂都是。
唐不二没搭茬。他拨弄着算盘珠子,把刚才这碗面的本钱算清,顺便在吴捕头的挂账簿上重重添了一笔。
老周端着空碗走进后厨。
阿七站在方桌旁,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捞偏门……”阿七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个大洞的千层底布鞋,大拇脚趾正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挨冻。跑堂一个月工钱两钱银子,买鞋都不够。客栈里包吃包住是没错,但菜里看不见油星,每天还得起早贪黑挨骂。
更要命的是,他背着一身的债。
午后。有间客栈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前堂没客,后院里一口生锈的水缸边,几只秋后的绿头苍蝇正围着烂菜叶子打转。
张子墨搬了个马扎坐在屋檐下。他膝盖上摊着那本记录客栈杂项开支的账册,手里握着一管掉毛的狼毫笔,正借着天光核对账目。
阿七端着个木盆走过去,在张子墨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
“子墨,别算了。算来算去咱们也是穷光蛋。”阿七把抹布丢进木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张子墨推了推鼻梁,视线没有离开账本。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查清账目是我的分内之事。”张子墨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阿七,我刚刚核对了一遍你欠掌柜的债务。情况不容乐观。”
“我又欠什么了?这几天我连后厨的馒头都没敢多拿。”
张子墨翻过一页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
“上月打破粗瓷大碗两个,掌柜按古董价折合纹银一两。前天去灵枢寺赶车,磨损驴蹄铁一块,折合三百文。昨夜你睡觉打呼噜,吵到了掌柜清修,记精神损失费五钱。加上你之前累积的食宿本金,按掌柜定下的复利算法……”
张子墨顿住,拿过旁边的黑玉算盘拨打一番。
“你现在总计欠有间客栈一百七十二两六钱四分。”
阿七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木盆里。
“一百七十多两?杀了我卖肉也凑不够零头!”阿七跳起来,指着二楼唐不二的房间方向,“这铁公鸡喝人血连骨头渣都不吐!我算过,凭我现在的跑堂工钱,不吃不喝干到七老八十,也只能还不清这笔账的利息。”
张子墨合上账本,端起缺了个口的茶杯喝了一口凉水。
“事实如此。掌柜制定的财务框架极其严密,从合规角度来说,你这辈子只能留在客栈做工抵债。我们被绑死在这里了。”
阿七凑近两步,压低嗓门。
“所以,咱们不能这么死干下去了。今天早上吴捕头的话你听见没?安分守己只能混个温饱。我们要想把债还清,还得赎身走人,就必须走捷径。”
张子墨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捷径?你想作甚?”
“捞偏门。”阿七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眼里冒着绿光。
张子墨把茶杯放在青石板上,连连摇头。
“子曾曰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大乾律法森严,偷盗抢劫都是重罪。被官府抓进去,秋后问斩。你我这微薄的薪水虽然艰难,好歹还能保住性命。去走偏门,那是自寻死路。”
阿七不乐意了,一把拉过马扎坐得更近。
“你这书生脑子就是转不过弯。谁说捞偏门就一定得去抢老百姓?咱们不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那你要干什么?”
“杀富济贫!”阿七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子墨皱起眉头,细细咀嚼这四个字。
阿七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你看看城东的那些粮商、布庄老板。平时往粥棚里掺沙子,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米价,哪个不是脑满肠肥?咱们半夜套个麻袋过去,把他们库房里的银子搬出来。这叫替天行道。”
张子墨没有接话。
阿七继续游说。
“咱们这叫劫不义之财。拿了钱,先还掌柜的烂账。剩下的钱,咱们一分两半。你想想,你不是还想进京赶考吗?赶考不用盘缠?不上下打点?光靠每个月那点碎银子,你走到京城都得讨饭过去。”
张子墨的软肋被精准击中。
他是个落榜秀才,科举功名是他这辈子越不过去的执念。没有钱,什么都干不成。客栈里的薪水确实填不满进京赶考的窟窿。
张子墨用毛笔的笔杆敲击着账本的封皮。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杀富济贫……”张子墨念叨着,“若真如你所言,取不义之财以成进学之功。从长远来看,我若高中,将来造福一方百姓。权衡之下,这偏门之法,倒也合乎大义。”
读书人一旦放开道德底线,找理由的速度比谁都快。
阿七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
“对头!咱们不抢平头百姓,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下刀。云锦城里最有钱、最抠门、最会盘剥下属的财主是谁?咱们就先拿他练手!”
阿七这句话刚落地。
头顶的枣树枝丫往下沉了一截,掉下来两片发黄的树叶。
唐不二倒挂金钩挂在树杈上。他左手抓着一根粗树枝,右手捏着半块吃到一半的生红薯,嘴巴周围全是红薯泥。
“云锦城里最有钱、最抠门、最会盘剥下属的财主,不就在这树上挂着吗?”
唐不二咬了一大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发问。
阿七吓得连退三步,一脚踩翻了水盆。洗碗水泼了一地。
张子墨手里的毛笔掉在青石板上,墨汁溅脏了鞋面。
两人谁也没听见唐不二是什么时候爬上树的。这胖子的身法越来越诡异,跟个鬼一样。
唐不二腰腹一用力,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两人面前。几百斤的肉砸在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拍掉手上的红薯皮渣子。
“商量得很热闹啊。”唐不二把剩下的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咽下去,拿油腻腻的手指点着面前的两人,“在我家后院,吃着我的饭,拿着我的工钱,合谋怎么半夜给我套麻袋。我这有间客栈,算是养出两头白眼狼。”
阿七结结巴巴地解释。
“掌柜的……你听错了。我们刚才说的是城东那个卖假药的李员外。我们可没说要套你。”
张子墨也赶紧把账本抱在怀里,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预想中的雷霆大怒没有降临。
唐不二不仅没生气,反而拖过旁边的一个破木箱子坐下。他从怀里摸出那根常备的剔牙竹签,在后槽牙里抠搜了半天。
“李员外家养了八条恶狗,就你们这两个身板,翻过墙就被狗啃成骨头架子了。”
唐不二吐出一点食物残渣,抬起眼皮看着他们。
“我就问你们一句话。这捞偏门的心,有多大?胆子,有多肥?”
阿七看掌柜的没有要罚钱的意思,胆气又壮了起来。
“掌柜的别门缝里看人。我阿七好歹也练过几年把式,寻常七八个大汉近不了我的身。杀人放火我没干过,打闷棍敲竹杠、扛麻袋跑路,整个云锦城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这胆子包天。”
张子墨整理了一下衣摆。
“圣人教导我们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子墨虽是文弱书生,但修习过《心剑》法门。遇事绝不退缩,可运筹帷幄之中,杀敌于无形之外。”
唐不二拍手称快。
“好!有气魄!”
他站起身,走到水井边,把手里用来擦嘴的烂布条扔进水槽。
“刚才老吴在前面说的话,我在柜台也听见了。这年头,光靠卖阳春面和几间破客房,我什么时候才能在京城买下那座四进的大宅子?我也想通了,安分守己不发家。”
唐不二压低声音,冲两人招了招手。
阿七和张子墨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我也想捞偏门。”唐不二声音极低,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有一笔现成的大买卖。利润大得能把云锦城的城隍庙顶棚掀翻。”
阿七咽了一口唾沫。
“多大?”
“大到只要干成这一票。”唐不二伸出一根手指在阿七面前晃了晃,“你欠我的一百七十二两六钱四分,连本带利当场结清。”
阿七呼吸急促起来。
唐不二转头看向张子墨。
“进京赶考的盘缠,我全包了。另外给你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租一套带院子的房子温书。想租多久租多久。”
张子墨手里的账本被捏得变形,呼吸明显粗重。
唐不二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明天一早,鸡叫三遍的时候。你们两个到前堂来集合,带上趁手的家伙。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唐不二拍了拍阿七的肩膀,手劲大得让阿七呲牙咧嘴。
“云锦城外头这片地界,水深得很。别人去捞偏门是送命,咱们去,那是提款。跟紧我,保你们大富大贵。”
交代完毕,唐不二倒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哼着那走调的十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