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弯腰。
动作很慢。跟路边捡个铜板一个速度。他的手指头从碎砖缝里拈起一柄断剑。
不知道是谁的。剑身从中间断了,只剩下半截。刃口卷了,剑脊上糊着干成壳子的血渍。柄上的裹布散开,露出底下磨光了纹路的铁骨。
一个死人的兵器。连称手都谈不上。
胖子把断剑拎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歪了歪脑袋。用拇指在刃口上蹭了一下。
“钝了。”
荒王站在十五丈外。六个荒将散在两翼。地底下王虫的钻掘声又起来了,闷闷地从脚底板传上来。天边还有剑光在飞,但没人再往这边冲了,刚才六个荒将三息杀了两百多人的画面,把所有后续援军钉在了半空。
胖子握着那半截断剑。握法不对。不是剑客的握法。虎口朝下,反手攥着剑柄,剩下的四根手指头松松垮垮搭在铁骨上。跟拿菜刀片蒜一个手势。
他看了荒王一眼。
又看了看荒王身后那六个站成扇面的荒将。
“你们不该来。”
声音不大。语气跟跟客栈门口跟赊账的酒鬼说“下次再赊掰手指头”差不多。
荒王的骨冠上那三瓣叉微微震了一下。青铜甲壳上的蛮荒古纹还在亮,但亮度比刚才掉了两成。
它没接话。
它在等。等这个它感知不到的东西露一个破绽。几万年活下来的经验告诉它,感知不到的东西比感知到的危险一万倍。
胖子把断剑在空气里甩了两下。剑刃划过空气,没有声音。连破空声都没有。
“剑术,我也会一点。”
碎砖堆上,凌飞雪的手指头抽了一下。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全竖了。不是被吓的。是断剑甩过空气的那两下,他的眼睛追着那半截废铁在空中画的弧线,追到一半,丢了。
不是快。
是那两下甩剑的轨迹根本没有逻辑。剑尖从A点到B点,走的不是直线,不是弧线,不是他这辈子学过的任何一种剑路。
它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运动曲线上。
凌飞雪学剑。什么招数没见过。但这两下的轨迹让他脑子短路了一息,那不是剑术,那是规矩。天地运转也得听的那种规矩。
胖子动了。
没有起手式。
第一剑。
断剑从左往右横着一抹。
骨刺荒将挡了。十六根骨刺全部从脊背上拔出来,交叉排在身前。十六根。足够扎穿一整个修士战阵的骨刺,密密麻麻编成了一面盾。
断剑碰上骨刺盾的那一刻。
碎砖堆上伙夫亲眼看见的——骨刺盾没碎。骨刺盾后面的东西碎了。
骨刺荒将从胸口正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左半边往左倒,右半边往右倒。切口平整得吓人,什么都没溅出来。内脏横截面在空中暴露了一息才开始往外冒液体。
断剑根本没碰到它。
只碰了骨刺盾。但那一抹的力道穿过了十六根骨刺,穿过了骨刺后面的甲壳,穿过了甲壳底下的肌肉和骨骼,从正中间把一个蛮荒荒将劈成了两块肉。
第二剑。
竖缝荒将转身要跑。
它是六个里面反应最快的。银鳞荒主被一巴掌碎了白光的时候,它就知道事情不对。骨刺那个被劈成两半的瞬间,它的双腿已经蹬地弹出去了。方向是灰雾深处。跑。往死里跑。
胖子没追。
断剑往前递了一下。
就递了一下。
竖缝荒将弹出去三十丈。第三十一丈的时候,胸口那道竖缝猛地张开。不是它自己张的。缝里那些层层叠叠的牙齿在往外翻。一颗一颗地从牙床上脱落,掉在地上叮叮当当。
它的身体从竖缝的位置往两边翻开了。
像剥一只虾。
壳朝两边掰,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出来。
碎砖堆上有个剑修吐了。扭着头往旁边吐。吐完了擦嘴,继续看。
第三剑。第四剑。
光头和双臂长满鳞片的两个荒将同时扑上来。一左一右。
胖子退了半步。
不是被逼退的。是让了个站位。像在客栈大堂里端着盘子侧身给客人让路——你先走,我不急。
断剑从两个荒将中间划过去。
一条线。
两个荒将的身体同时在那条线上断了。上半截还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往前飞了两丈,下半截站在原地,膝盖还是弯的。
四个。四剑。
前后不到五息。
剩下两个荒将没动。
不是因为勇敢。是腿不听使唤了。化形的人形蛮荒强者,站在原地,两条腿从脚踝到大腿根都在打摆子。其中一个嘴里发出齿轮碾磨的声音,不是在准备攻击——是牙关在打架。
胖子看了它俩一眼。
没出剑。
那两个荒将同时爆掉了。
从里面往外爆。甲壳、骨骼、肌理、内脏,几万年积攒的蛮荒躯体在一息之内从内部崩溃。像两只被人攥碎的泥人。碎块溅出去十几丈,落在兽尸堆上。
六个荒将。
全没了。
胖子把断剑夹在腋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驴抬了下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草。看了看满地碎块,又把头低下去了。
荒王的金色圆瞳里倒映着那个嚼烧饼的胖子。它的青铜甲壳表面所有的古纹同时熄了。
不是灭。是收。
所有的力量往体内缩。往骨骼里缩,往血液里缩,往那颗跳了几万年的心脏里缩。
它要拼命了。
凌飞雪看见了荒王身上的变化,甲壳表面的蛮荒古纹全暗了,但甲壳底下有什么在涌动。整具铠甲从内部鼓起来。一块块青铜色的甲片被往外顶,缝隙间透出猩红的光。
荒王在膨胀。
从四丈涨到五丈。五丈到六丈。骨冠上那三瓣叉疯长,每一瓣都变得比人还粗。
它的嘴张开了。
不是说话。是吼。
那声吼和之前角妖的嘶鸣不是一个级别。声波从地面碾过去,碎砖被震成粉末。碎砖堆上那四十几个残兵,有七八个直接被震晕了,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凌飞雪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声。他用断剑柄——剑无意的古剑残柄——杵在地上,撑住自己没倒。
伙夫没撑住。一屁股坐在碎砖上,两手捂着耳朵。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荒王吼完了。
六丈高的身躯微微前倾。三瓣骨冠对着胖子。两条腿同时蹬地。
大地炸裂了。
不是碎。是炸。荒王起步的位置塌出一个十丈深的坑,坑底的岩层被腿部的力量压成齑粉。六丈高的铜甲身躯带着几万年的全部家底,朝着胖子撞过来。
碾压式的冲锋。不留后路。
胖子把腋下的断剑重新握到手里。
还是那个反手拿菜刀片蒜的握法。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荒王六丈的身躯撞到了那一步的终点。
撞没了。
凌飞雪没看清。他发誓,这辈子,不管再练多少年,他都不可能看清这一剑。
他只看见胖子迈了一步。然后荒王从正面消失了。不是被打飞,不是被拍碎,不是被切开。
是以一种超出人类认知的方式,不在了。
从荒王冲锋的轨迹上,朝两侧各飞出一阵青铜色的碎屑。碎屑很细。细到在日光底下能折出彩虹。
碎屑飘了很久才落地。
地面上多了一条沟。从胖子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荒王起步的那个坑里。沟不深。半尺。但笔直。直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荒王的骨冠从空中掉下来。三瓣叉碎成十几块,在碎砖上弹了两下,滚到驴蹄边。驴闻了闻,嫌弃地挪开了蹄子。
胖子站在原地。
断剑垂在身侧。
长衫上多了几个血点。不是他的。是荒王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血点。皱了皱眉。
“这是第二件了。”
碎砖堆上。
没人说话。
四十几个残兵,加上天上三十几个还飞着的修士,加上伙夫,加上凌飞雪。
所有人的嘴都张着。
一个活了几万年的荒王。一脚踩塌六百年的浩气长城。六个荒将三息屠杀三百修士。上千道剑光砸上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一剑。
那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迈了一步,出了一剑。
完了。
凌飞雪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刮出一丝气音。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没蹦出来。
旁边伙夫替他蹦了。
“操——”
胖子把断剑随手扔了。铁片落在碎砖上叮当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碎砖堆上看过来。
目光扫过凌飞雪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这回多停了一息。
他看见了凌飞雪手里那截古剑残柄。
胖子的八字胡底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笑。
凌飞雪攥着残柄。铁骨安安静静地贴在手心里。温热。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王虫还在钻。银鳞荒主还在底下跟它咬。这两个还没解决。
胖子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地面。
“吵。”
他把右脚抬起来。
往下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