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站在那儿。
两手揣在袖子里,绸缎长衫下摆泡在血水中,靛蓝染成酱色。脚边一条胳膊,不知道谁的,断口朝上,骨茬子白花花的。他的布鞋踩在那条胳膊旁边,鞋面上溅了几个红点。
他低头瞅了一眼。
把鞋面上的红点在裤腿上蹭了蹭。
没蹭掉。
“啧。”
荒王的金色圆瞳盯着他。感知是空的,但眼睛不瞎。眼前确实有个活人。有影子,会呼吸,刚打了嗝,嘴角还挂着芝麻粒。
荒王往前迈了一步。
地面没碎。它收着力。不是客气,是在试探。一个它感知不到的东西,值得多看两眼再踩。
胖子歪了歪脑袋。
“这位,客官?”
荒王没接话。
六个荒将已经散开了。骨刺的在左翼,竖缝的在右翼,光头的正对面。三角夹击的站位,干净利落。
骨刺荒将先动了。
不是冲胖子。是试探。一根骨刺从背脊上拔下来,手腕一抖,灰白色的尖刺划破空气,笔直射向胖子的面门。
速度很快。比之前杀那个玄色道袍老修士的时候还快了三分,刺穿那个老东西只用了一刺,这回它加了力道。
碎砖堆上,凌飞雪张嘴想喊。
嗓子里什么都没出来。血痂把声带糊死了。
骨刺到了胖子面前。
三尺。
两尺。
胖子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随手一挥。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从他手上飞出去。
骨刺炸了。
不是弹开。是从中间往两边裂,碎成齑粉,在空中散成一团灰白色的烟。烟被风卷了两下就没了。连渣都没落地。
胖子的手缩回袖子里。
动作跟掸了一下袖口的灰差不多。
碎砖堆上。凌飞雪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因为太快。他见过快的,凌飞雪自己的剑就够快,战孤城的三才阵切换够快,银鳞荒主一掌拍碎宁缺肋骨的速度也够快。
那些“快”他看不清招式,但能捕捉到力道的走向。风被劈开会有痕迹,空气被挤压会有声响,地面会震,碎石会飞。
这一下什么都没有。
胖子挥了一下手。骨刺就没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凌飞雪的眼睛、耳朵、皮肤、骨头,所有能接收信号的器官,全部交了白卷。
空白。
干干净净的空白。
骨刺荒将的动作顿了一拍。背脊上那两排骨刺同时竖起来,尖端朝着胖子的方向,跟一只炸毛的刺猬。
荒王的金色圆瞳终于变了。
不是愣了。是警觉。一种从骨子里翻上来的、跨越了物种和年代的本能反应。
它退了一步。
六个荒将里,光头那个也退了。它的退法更直接整个人往后弹了十丈,落在一堆兽尸上面,两只脚陷进烂肉里。
胖子看了看退开的荒将,又看了看退了一步的荒王。
“哟,这就走了?”他的语气跟客栈门口送客一个调调,“住店不?打折。”
没人笑。
碎砖堆上四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残兵,盯着那个胖子的后背,脑子里一片浆糊。
伙夫的嘴张着。半天了。下巴快脱臼了。
“这谁啊……”
凌飞雪没回答。他在看胖子的站姿。
两脚平开,重心不偏不倚。两手揣在袖子里。肩膀是松的,腰是软的,膝盖微弯。整个人看着没有一块肌肉在用力。
但那个站姿的重心落点。
凌飞雪在剑院学了七年。三才阵、五行步、七星桩,所有跟步法有关的东西他全翻烂了。他能从一个人站着的姿势判断出对方的大致修为和擅长的路数。
这个胖子的站姿,他判断不了。
不是因为藏得深。是那个站姿根本就没有“路数”。就像水。倒在杯子里是杯子的形状,倒在碗里是碗的形状。你说它是什么功夫?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是。
荒王盯了胖子五息。
然后它开口了。
“你是什么东西?”
胖子摸了摸下巴上的八字胡。
“开客栈的。”
荒王的颅骨上那顶三瓣骨冠微微前倾。它在聚力。青铜色的甲壳表面,那些蛮荒古纹全部亮了起来,光芒从暗金变成纯白。
空气开始往它身上聚。
不是风。是这片战场上所有的游离能量,碎掉的壁障残意、死去剑修的残余剑气、兽尸里没散干净的妖气全被它吸过去了。
它在蓄力。
上一次蓄力,一脚踩碎了一百丈的城墙。
胖子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衫下摆泡在血水里的那一截,皱了皱眉头。
“这衣裳洗不出来了。”
竖缝荒将突然发难。
它的胸口那道缝撕到最大,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全露了出来,从缝隙深处喷出一道暗绿色的光柱。光柱直径三尺,裹着恶臭的腐蚀气息,直冲胖子的后心。
偷袭。从后面来的。
碎砖堆上好几个人同时喊了一声——有的喊“小心”,有的只来得及张嘴出气。
胖子没回头。
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身后甩了一下。
跟赶苍蝇一个动作。
暗绿色的光柱在距离他后背一尺的地方散了。不是被弹开,不是被切断。是散了。像一盆水泼在滚油上,嗤啦一声,蒸干了。
竖缝荒将的胸口那道缝猛地合上。它往后退了三步,两条腿从膝盖处开始发抖。
人形蛮荒强者。退步发抖。
这两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胖子把左手收回袖子。转身看了竖缝荒将一眼。
“偷袭?”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了没有情绪。
但竖缝荒将的胸口那道缝渗出了液体。不是妖血。是类似冷汗的东西。
一个连汗腺都不该有的拼接怪物,在冒汗。
荒王的蓄力到了。
它没有踩脚。
它伸出了右手。掌心朝前。五根手指张开。
纯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不是光柱,不是光球,是一整片。像涨潮。从它的掌心往外蔓延,铺天盖地,把面前的碎砖、兽尸、断剑、死人全裹进去。
白光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光经过的地方,碎砖化成粉,粉化成烟,烟化成虚无。
光朝胖子推过去。
胖子的八字胡动了一下。
他把两只手都从袖子里抽出来。
左手朝下,右手朝上。
合了一下。
拍了一巴掌。
啪。
掌声在这片寂灭的白光里炸开。
白光碎了。
从正中间,沿着掌声传播的方向,像一面镜子被从中间磕了一下。裂纹疯狂蔓延。碎片掉下来,落在地上,融化,消失。
荒王的手还举着。掌心还朝前。但掌心后面,小臂上的青铜甲壳裂了一道口子。蛮荒古纹在裂口处断开,暗淡下去。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然后抬头。看胖子。
金色圆瞳里那个东西,凌飞雪终于认出来了。
怕。
不是忌惮。不是警觉。是怕。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蛮荒霸主,站在一堵被它一脚踩碎的城墙废墟上,对着一个嚼烧饼骑毛驴的胖子,怕了。
碎砖堆上。伙夫一屁股坐在地上。
腿软了。不是被荒王吓的。是被胖子吓的。
“我操。”伙夫的嗓子已经废了,挤出来的声音跟拉风箱差不多,“这到底是谁啊……”
凌飞雪没回答。
他攥着手里的古剑残柄。铁骨不跳了。
之前残柄在荒王面前烫了那东西两下,在凌飞雪手里又蹦又烫,跟个活物似的。现在安安静静的。温热,平稳。
铁骨里那股东西,六十年的干草根、灰雾、垛口——不闹了。
跟见到了认识的人一样。
踏实了。
胖子拍了拍手,把两只手重新揣回袖子里。转头往碎砖堆上扫了一眼。
目光经过凌飞雪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说话。
眼神从凌飞雪身上移开,扫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残兵,扫过伙夫,扫过那些插在碎砖缝里的断剑和匕首。最后落在缺口外面、铁桩那具五根手指全折断了的尸体上面。
停了两息。
胖子的表情没变。八字胡底下的嘴角没动。
但他把手从袖子里又掏出来了。
这回不是随便挥一下的动作。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嚓响了两声。
拴在碎砖上的老驴嚼完了那根草,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战场,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在砖缝里找下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