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王抬了脚。
一步。
城墙从脚底下开始碎。不是从外面砸的。是从砖缝里自己裂开的。四百年的老砖,灌了几十代剑修的心血,被这一脚踩上去之后,像发了霉的饼干一样酥。
碎砖从凌飞雪脚底往两边蹦。他往后趔趄了两步,脚后跟踩在一个死人的胳膊上,差点仰面摔倒。
伙夫一把薅住了他的领口。
“靠!”
胖子拽着他往后退。两个人的靴底在碎砖和血浆里打滑,连滚带爬退到核心段最后面那道矮墙跟前。
荒王没进城墙。它只是踩了一脚。
一脚。
从东段到核心段的连接处,一整面墙塌了。城砖像倒了的积木,哗啦啦往两边垮,扬起的灰能把人埋半截。
几个来不及撤的剑修被碎砖盖住了。矮墙后面有人在喊名字。喊了两声没应。
荒王站在城墙的断面上。踩着四百年的砖渣子。
它低下头。
金色的眼珠——圆的,不是竖瞳——扫过城头上那些靠在一起的血人。
“六百年。”
它又说了一遍。
“你们的祖师用自己的心起了这堵墙。第七代指挥使把两千人的命填进地基里。第十九代,三万。第三十一代,八万。每一代都在补。补了六百年。”
它把脚从碎砖上抬起来。鞋底是干净的。连灰都不沾。
“一步。”
凌飞雪靠在矮墙上。手里攥着残柄。铁骨上的温度还在。但他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荒王抬起了第二脚。
天上那些赶来的剑光冲下来了。三十几个残存的修士加上东边赶来的新一批援军,上千道剑光砸向荒王。
六个荒将动了。
像六扇门板往上一合。剑光砸在它们身上,叮叮当当。骨刺的、竖缝的、光头的,各领一方,把那些飞剑和法术切得碎碎烂烂往下掉。
荒王没回头。不需要回头。
第二脚踩下去。
核心段的城墙从正中间断开。
凌飞雪被震飞了。
后背撞在矮墙上,矮墙也塌了。他和碎砖一起摔下去,摔在城墙内侧的斜坡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嘴里的东西全吐出来——血、碎草根、伙夫塞给他的那点盐的最后一丝味道。
他趴在斜坡上。脸贴着泥。
右手还攥着残柄。
指甲里塞满了土。手背上的皮磨得见肉。
胸口那道从肩到胯的大沟又崩开了,伙夫缠的围裙条子散了一半,黏糊糊的血和泥搅在一起。
他撑着泥地往上抬头。
城墙塌了。
不是塌了一半。是塌了。
一百丈的核心段从中间劈成两截,碎砖堆成两座小山。那些还插在墙体里的铁剑和匕首,从碎砖缝里支楞出来,东倒西歪。
有人被埋在底下。
有人从碎砖堆里爬出来,爬了两步,又趴下了。
伙夫从他左边三步的砖堆底下钻出来。围裙终于彻底碎了,只剩一条脏兮兮的布条挂在脖子上。脸上全是灰,两只眼睛从灰里瞪出来。
“我操……”
胖子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墙了。
站了六百年的浩气长城,在他面前变成了两座碎砖山。
荒王从断墙上走下来。
脚步声很轻。每一步踩在碎砖上,砖不碎。它的重量好像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施加。
它往地底看了一眼。
城基深处。王虫的钻掘声停了。不是放弃了,是银鳞男人在底下缠着它。两个怪物在地底几十丈深的地方互咬,闷响一串一串地从脚底传上来。
荒王不在意。它的目标不是王虫。也不是祖剑心。
它在看天。在看灰雾。
把目光转回面前趴在地上的那些残兵败将时,它的表情连变化都懒得有。
“把墙拆了。下面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
六个荒将起身。
凌飞雪把残柄插进面前的泥里。双手撑着铁骨。膝盖打着摆子。站起来了。
两条腿在抖。幅度大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但站着。
城头——不,碎砖堆上,还有人站着。
四十几个。其余的要么埋了,要么躺了,要么坐在碎砖上发愣。
四十几个。
面对一个荒王六个荒将和城墙外黑到天边的兽潮。
伙夫从砖堆里刨出了那把匕首。刀柄上沾着干掉的兽血,握在手里打滑。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老铁桩要是还活着,”胖子嘀咕,“准得说句什么混账话。”
凌飞雪没接。
他在听一个声音。
很远。
远到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
蹄声。
驴蹄踩在硬土路上的声音。得得得。不紧不慢。节奏匀称。跟赶集的老农一个速度。
荒王也听见了。
它偏过头。朝南边看。
灰雾的边缘。所有人的视线——天上飞着的,地上趴着的,碎砖堆上站着的,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
一头驴。
灰扑扑的老驴,鬃毛打着结,屁股上沾着草屑。背上驮着一个人。
胖子。
不是伙夫那种胖。是一种懒洋洋的、养出来的胖。身材不算太大,但肚子往前拱着,裹在一件靛蓝色的绸缎长衫里。长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洗得发黄的亵衣。八字胡,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别着,散了几缕搭在肩上。
骑在驴背上,一只手捏着缰绳,另一只手捏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半块烧饼,咬过的。
驴蹄的声音在满地碎砖和兽尸之间回响。
得。得。得。
荒王盯着这头驴。盯着驴上面那个嚼烧饼的胖子。金色的圆瞳里映出一个完全不该属于这里的画面——战场正中间,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骑着毛驴,从尸山血海里穿过来。
驴的蹄子踩在一头死兽的甲壳上。甲壳碎了。驴打了个响鼻,不情愿地绕了一下。
胖子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东西。嚼烧饼的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嚼。
六个荒将转过身来面对驴和驴上的人。骨刺的那个已经从背上拔了一根出来。
胖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嗝。”
打了个饱嗝。
然后他勒了下缰绳。驴停了。
胖子坐在驴背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碎掉的城墙。满地的死人。天上还在飘的碎砖灰。以及面前那个顶着骨冠、穿着青铜甲壳、用金色圆瞳盯着他的大高个。
“哟。”
胖子从驴背上滑下来。靛蓝长衫的下摆拖在血泊里,洇出一圈深色。他弯腰掸了掸,掸不掉,放弃了。
“生意不好做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碎砖堆上四十几个残兵败将听见了。正在天上跑的修士听见了。六个荒将听见了。荒王也听见了。
不是因为他声音多洪亮。
是因为他开口的那一刻,方圆数百丈内,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风停了。
兽嚎停了。
天上交战的爆裂声停了。
地底王虫和银鳞男人互咬的闷响停了。
什么都没了。整个战场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只剩胖子那句“生意不好做啊”的尾音,在寂静里打了个弯。
凌飞雪攥着残柄的手抽搐了一下。不是伤口疼。是残柄在跳。铁骨里那股渗了六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活了过来,烫得他手心起泡。
胖子把驴绳拴在一块竖着的碎砖上。拴了个活扣。
拍了拍驴屁股。“在这等着。”
驴甩了甩尾巴,低头啃碎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根野草。
胖子转过身。
面朝荒王。
两手揣进袖子里。
绸缎长衫的袖口被血泊浸湿了一截,靛蓝色变成了黑红色。他没在意。
荒王的金色圆瞳收紧了。
凌飞雪看见了荒王的表情。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情。在城墙上七年,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全见过。
荒王脸上那个,他没见过。
是愣。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蛮荒霸主,对着一个嚼烧饼的胖子,愣了。
不是忌惮。不是困惑。
是它感知不到这个人。
面前明明站着一个活人。有体温,有心跳,有刚打完的饱嗝。但在荒王的感知里,那个位置是空的。空得比这片战场上任何一具尸体都彻底。
这个胖子在它的感知中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