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沼之星的阴影区，并非纯粹意义上的黑暗。
那是一块被巨行星庞大引力与混乱磁场扭曲、挤压出的特殊空间域。从远处看，如同依附在腐烂果实上的一圈粘稠、污浊的光晕。光晕内部，混沌雾气的浓度高得惊人，几乎凝为实质，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混杂着暗黄、浊绿与铁锈红的、仿佛不断腐败又再生的、缓慢蠕动的“泥浆”状。泥浆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散发微光的“岛屿”——有的是天然的小行星碎片，被混沌能量侵蚀改造，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真菌群落般的发光苔藓或结晶簇；有的则是明显的人工造物，形态千奇百怪：破损的星舰残骸、风格迥异的空间站模块、甚至是被巨大锁链串联起来的、仿佛移动堡垒般的生物质构造体。
这就是漂泊者集市——没有统一的规划，没有稳定的结构，如同在宇宙沼泽中自发聚集的浮萍与残骸，依靠脆弱的、由“拾荒者联盟”武力维持的潜规则，维系着危险的平衡。
星火巡弋舰如同一个伤痕累累的旅人，缓缓滑入这片光晕的边缘。舰体表面还残留着与腐沼潜流搏斗后的焦痕与破损，能量护盾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仅能抵御混沌粒子直接侵蚀的强度，在污浊的光晕中显得格外黯淡。
舰内气氛凝重。
柳紫萝坐在主控台前，面前光屏上显示着集市外围零星的、充满警惕意味的能量扫描波纹，以及苏九儿精神网络捕捉到的、从那些“浮岛”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贪婪、戒备、好奇与恶意的意念乱流。她正快速筛选着可用信息，同时评估着舰船受损情况。
“护盾核心需要至少十个标准时才能恢复基础循环，主动防御系统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能量管道破裂处已由工程机械临时修补，但输出稳定性只有正常值的七成。”罗曼的声音从工程频道传来，带着疲惫和恼怒，“最麻烦的是外装甲损伤，有几处裂口直接暴露在混沌环境下，虽然用应急密封凝胶堵住了，但长期暴露，舰体结构强度会持续下降，而且容易引来一些喜欢啃噬金属和能量的混沌生物。”
“先找个相对安全的泊位。”柳紫萝冷静道，手指在星图上标记，“根据捕捉到的公共通讯片段和能量流模式分析，第三十七号‘浮岛区’能量活动相对平缓，疑似是一个主要由小型交易者和情报贩子聚集的区域，守卫力量较弱，且停泊费用可能较低。缺点是环境更混乱，缺乏有效保护。”
“就去那里。”烈如歌的声音传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低调和情报，不是引人注目。舰船状态不适合去那些大势力控制的、秩序相对较好但审查也更严格的区域。”
“同意。”韩厉的回应简短有力，透过通讯能听到他活动筋骨时骨骼发出的轻微爆响，显然刚才与暗红触手的交锋让他消耗不小，但也进一步刺激了龙力与意志的磨合。
“鹿铃，小邪情况如何？”柳紫萝切换到内部通讯。
生态模拟区，鹿铃正小心地将一株新催生的、叶片呈现暗金色的“雾生水晶兰”变种移植到林小邪软榻边。听到问话，她仔细感知了一下：“生命体征稳定，道种搏动有力，右臂侵蚀纹路只剩下最后几缕，正在被缓慢排异。他的意识波动……比之前活跃了很多，似乎随时可能醒来，但又好像被什么‘卡’住了。”
她描述着那种奇特的状态：“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已经能看到水面上的光，但还需要最后一点浮力，或者一个推动。”
“混沌之心碎片可能就是那个推动。”柳紫萝道，“苏九儿，集市内关于‘混沌之心’或类似物品的交易传闻，有捕捉到吗？”
精神网络中枢，苏九儿眉头微蹙，过滤着海量的、杂乱无章的意念碎片：“……很模糊。有十几个不同的‘摊位’或‘情报源’在隐晦地提及类似概念，但名称不一，有叫‘混沌源核’、‘无序之眼’、‘腐败结晶’的……指向的能量特征描述也各不相同。需要更靠近、甚至进行直接接触才能甄别。另外，关于‘庇护所入场券’，确实有相关交易存在，似乎与集市深处的几个大型‘浮岛’势力有关，获取难度不低，通常需要完成特定任务或付出高昂代价。”
情报稀少，前路不明。但至少已经抵达了目标区域。
“准备接触。”柳紫萝做出决定，“罗曼，控制舰船，靠近三十七号浮岛区外围的公共锚泊带，保持最低限度姿态。韩厉、烈如歌，做好随时出舱准备，但先不要离开舰船。鹿铃留在小邪身边。苏九儿，继续扩大精神网络被动接收范围，重点关注关于‘红袍’、‘抹除’、‘混沌之心’、‘入场券’的关键词。我先尝试用公共频道发送一个标准格式的‘临时停靠与情报咨询’请求，看看有没有回应。”
标准请求以多种通用频率和能量波动模式发送出去，内容简洁：一艘受损的探险舰，寻求临时泊位、基础维修材料情报，以及关于本星域某些特殊资源（模糊描述）的咨询，愿意以稀有矿物、技术数据或通用能量币支付。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集市的光晕依旧缓缓蠕动，那些浮岛上的光影明灭不定，对这条新来的、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船似乎毫无兴趣，或者充满审视的冷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柳紫萝考虑是否要调整请求内容，或者冒险向某个看起来稍显“友好”（至少没有明显敌意）的浮岛发送定向信息时——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信号极差的通讯请求，接入了星火巡弋舰的公共频道。
“嘶……沙……新来的？要……停靠？情报？”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用的是某种腔调古怪但勉强能听懂的通用语变体。
“是的。”柳紫萝立刻回应，语气平静，“寻求临时泊位和情报交易。阁下是？”
“嘶……叫我‘独目’就行。三十七区……边缘，坐标发你了。有……简易泊架，能接驳中小型舰船。一天……五标准能量块，或者等值……硬货。情报另算。”对方报出一串坐标，同时，一个能量标识在星火巡弋舰的感应器上亮起，指向三十七号浮岛区边缘一块不起眼的、由几根粗大金属管和能量力场构成的简陋平台。
平台附着在一块外壳斑驳、像是某种古代工业驳船残骸的浮岛上。浮岛本身不大，表面搭建着几个低矮、歪斜的金属棚屋，隐约能看到棚屋门口悬挂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用骨头、齿轮和发光苔藓组成的招牌。
“接受。”柳紫萝没有犹豫，示意罗曼操控舰船靠过去。这个“独目”看起来像是最底层的“地头蛇”或掮客，虽然可能油滑狡诈，但往往也是情报最灵通的突破口之一。
星火巡弋舰缓缓靠近平台，伸出对接廊桥。对接过程并不顺利，舰体因受损，姿态控制系统响应有些迟滞，差点撞上平台边缘，引来平台另一端一个正在保养某种多足机械的、浑身裹在油污帆布里的身影不满的嘟囔。
对接成功。舰内气压与平台临时力场平衡后，舱门打开。
韩厉和烈如歌并未立刻出去，而是站在舱门内侧阴影中，谨慎地感知着外部环境。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机油、腐烂有机物、廉价能量润滑剂、以及某种甜腻到发腻的香料味道扑面而来。平台“地面”是冰冷的金属网格，缝隙下是深不见底的混沌泥浆。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带着微弱荧光的尘埃，那是高度富集的混沌粒子凝结物。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最近的一个棚屋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他（或它）大约只有正常人三分之二高，身上裹着一件用多种不同材质、颜色布料胡乱缝补而成的、油腻发亮的袍子，戴着一顶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金属帽。唯一露出的脸上，覆盖着某种暗绿色的、如同角质层般的皮肤，一只占据了面部近三分之一位置的、浑浊的黄色巨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打开的舱门。眼睛下方，是一个类似昆虫口器的、不断开合呼吸的孔洞。
“独目”名副其实。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一颗不规则暗红色晶体的金属手杖，手杖随着他的移动，在网格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能量块……或者硬货。”独目重复道，声音从口器孔洞里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烈如歌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块标准制式的高纯度灵能结晶——这是从月华秘境带出的储备，比通用的能量块价值更高，且更受混沌星域一些需要纯净能量进行特殊作业的势力欢迎。
看到灵能结晶，独目那只巨大的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隐去。他伸出另一只藏在袍袖下、长着三根细长手指、指甲尖锐的手，接过了盒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还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到口器边嗅了嗅。
“纯净货……不错。”他将盒子塞进袍子内侧，“可以停……五个标准日。多了……要续费。”
“我们需要情报。”烈如歌直接道，“关于‘混沌之心碎片’、‘庇护所入场券’，以及近期是否有‘穿红袍的’特殊势力活动。”
独目的黄眼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情报……值钱。”他慢吞吞地说，“尤其是后面两个。‘混沌之心碎片’……你们找那东西干什么？那玩意可不吉利，跟‘否决之痕’沾边，碰了容易……消失。”
“否决之痕？”韩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新词。
独目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口器开合速度加快，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但很快又平静下来：“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否决之痕’，是这片星域深处流传的一个禁忌名词……指向的，就是你们在找的那种‘抹除’力量的痕迹。混沌之心碎片……据说就是从某些古老的‘否决之痕’遗迹里，偶然析出的、没有被完全湮灭的混沌本源凝结物，里面混着‘否决’的气息，很危险，也很……值钱。”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庇护所入场券’……那是‘锈蚀公爵’控制的几个大型浮岛才发行的东西，有了它，才能在集市深处几个相对安全、有规则保护的‘庇护区’进行大宗交易，或者雇佣高阶护卫、获取某些特殊服务。获取方式……通常需要完成公爵发布的悬赏任务，或者拿出让他感兴趣的、足够稀有的东西交换。”
“锈蚀公爵？”烈如歌问。
“三十七区真正的‘主人’之一，也是拾荒者联盟在本区域的话事人。”独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畏，“一个……很古老、很强大的存在。他的‘锈蚀王庭’浮岛，就在这片区域的核心，你们能看到能量最亮、结构最复杂的那个就是。我劝你们……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本或实力，不要轻易去招惹他手下的‘清道夫’。”
“最后，‘穿红袍的’……”独目的黄眼微微眯起，声音压得更低，“最近确实活动频繁。他们自称‘否决之影’，崇拜‘否决之痕’的力量，行事诡秘，通常不直接参与集市交易，但据说暗中控制着几个专门贩卖禁忌知识和危险遗物的黑市渠道。他们……对任何与‘否决之痕’相关的东西，包括你们要找的混沌之心碎片，都异常敏感。如果你们真的在找那东西，最好小心点，别被他们的眼线盯上。”
他说完，袍袖下的手指捻了捻，做出了一个宇宙通用的、索取报酬的手势。
烈如歌看了一眼舱内的柳紫萝，后者微微点头。烈如歌又取出一个小袋，里面装着几块品质不错的、带有归墟海气息的矿物样本，递了过去。
独目接过，快速检查后，似乎还算满意。
“看在……你们还算大方的份上，再免费送你们一条。”他凑近一些，口器里呼出的气体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败水果的混合气味，“如果要打听混沌之心碎片的具体消息……可以去‘锈蚀王庭’外围的‘杂货巷’，找一个叫‘老扳手’的机械师。他消息灵通，而且……偶尔会经手一些不太‘干净’的货源。就说……是‘独目’介绍的。当然，他收不收，或者会不会告诉你们，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手杖，咔哒咔哒地转身，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的棚屋，关上了那扇由废旧舰船舱门改造成的、布满锈迹的门。
舱门关闭。
烈如歌和韩厉退回舰内，启动消毒程序，隔绝外部污浊的空气。
“信息量不小。”柳紫萝汇总着情报，“‘否决之痕’——看来是对那种‘抹除’力量的正式称呼。混沌之心碎片与之相关，既是线索也是危险。‘锈蚀公爵’是本地强权，入场券的关键。‘红袍教派’真名‘否决之影’，活动频繁，是我们明确的威胁。‘老扳手’可能是情报突破口。”
“那个‘独目’的话，可信度有多少？”韩厉问道。
“半真半假。”柳紫萝分析，“关于集市基本规则、势力分布的信息，应该大致可信，这些很容易验证。关于混沌之心碎片和‘否决之痕’的关联，也与我们之前的遭遇吻合。但他主动提及‘老扳手’，可能存了引我们过去，他好从中抽成，或者……更糟的意图。我们需要谨慎接触。”
“下一步，是先去接触‘老扳手’，还是尝试直接与‘锈蚀公爵’的势力接触，获取入场券？”烈如歌问。
“先尝试接触‘老扳手’。”柳紫萝做出判断，“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情报，确认混沌之心碎片的存在和获取难度，同时侧面了解‘锈蚀公爵’和‘否决之影’的更多细节。直接贸然接触高层势力，容易暴露我们的需求和底细，在舰船受损、小邪未醒的情况下，风险太高。”
计划暂时敲定。韩厉和烈如歌准备伪装后，前往“杂货巷”。柳紫萝和罗曼则抓紧时间，利用现有资源对舰船进行最低限度的紧急维修。鹿铃和苏九儿继续负责林小邪的监护与情报监听。
就在众人分头行动，舰内光影变换，能量系统低鸣调整之时——
生态模拟区，林小邪眼皮下的眼球，突然快速转动起来。
他周围，那些被鹿铃移植过来的“雾生水晶兰”变种，暗金色的叶片无风自动，齐齐转向他。叶片脉络中的银白光芒流淌加速，仿佛在向他汇聚。
林小邪的右臂上，最后那几缕顽固的暗金纹路，如同阳光下最后消融的冰霜，彻底化为无形。
而他的丹田处，那枚“空无道种”，发出了苏醒以来最清晰、最有力的一次搏动。
“咚——”
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林小邪的双眼，在下一瞬，蓦然睁开。
眼底深处，不再是昏迷前的茫然或痛苦，而是沉淀着一层极其稀薄的、仿佛能倒映出万物最本质信息流动的……银灰色微光。
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