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老扳手那只闪烁着暗红光芒的机械义眼，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一眨不眨地锁定在林小邪身上。他脸上那道灼烧疤痕周围的皮肤，因肌肉紧绷而微微抽搐。右手虽然还握着工具，但左手（那条肘部以下是机械臂的“手臂”）的金属手指，已经无声地搭在了工作台下某个隐蔽的凸起上——那里很可能藏着武器或者警报装置。
韩厉和烈如歌几乎同时动了。韩厉向前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将林小邪挡在了身后大半，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龙威微微泄露出一丝，带着混沌星域生物特有的、不易分辨具体种族的蛮荒压迫感。烈如歌则身形未动，但剑意已如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在集装箱内几个关键的空间节点和能量流动路径上，一旦爆发，足以在瞬间切断大部分能量攻击，并为撤退创造条件。
“看？”林小邪压下因信息过载带来的短暂不适，以及被察觉的意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警惕，声音刻意放得有些虚弱（这倒不全是伪装，刚苏醒的身体确实不在巅峰），“前辈何出此言？我们初来乍到，只是按照独目前辈的指点，前来咨询些消息，不敢有丝毫冒犯。”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分析着刚才“看”到的信息。老扳手对“否决之影”抱有敌意和恐惧，这是可以利用的切入点。他经手过高浓度“否决之痕”关联物，且近期被“否决之影”试探过，说明他很可能正因此事感到压力和危险。星火之种对那个工具箱有反应……
老扳手的机械义眼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快速分析林小邪的表情、声纹、能量波动乃至微观的肌肉颤动。几秒后，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小子，装得挺像。但‘深渊之眸’的被动反探测阵列刚才捕捉到了非常规的信息窥探波动，虽然很微弱，技术路线也陌生，但绝不是自然的意念扫描或者能量探测。那感觉……有点像‘否决之影’那些疯子研究‘否决之痕’时鼓捣出来的某些‘概念侧写’仪器的低配版，但又不太一样。”
他松开握着工具的手，双手抱胸，那只机械左臂的金属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独目那老油条，从来不会介绍‘简单’的客人。说吧，你们到底是哪边的？‘公爵’的人？某个躲在暗处的遗迹猎人团体？还是……”他眼神陡然锐利，“跟‘否决之影’有关系的，想来试探或者灭口？”
最后一句，杀意隐现。
“我们和‘否决之影’是敌人。”林小邪立刻抓住重点，语气斩钉截铁，同时“信息解析”能力以极低的、近乎本能的强度运转，捕捉着老扳手听到这话时最细微的情绪和生理数据变化——心跳频率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瞳孔（包括机械义眼的感光元件）有瞬间的扩张，左臂机械手指的敲打节奏乱了半拍。
是紧张，但更多是……某种验证了猜测的、混杂着愤怒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敌人？”老扳手哼了一声，“每个被他们盯上的人都这么说。怎么证明？”
林小邪看了一眼韩厉。韩厉会意，沉声道：“不久前的航路上，我们遭遇了人为引导的‘腐沼潜流’伏击。伏击者使用的能量特征，与你刚才提到的‘否决之痕’残留污染有高度相似性，并且夹杂着秩序湮灭的气息。我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逃脱。”
他抬起自己那只在对抗暗红触手时血肉模糊、此刻已用龙力和丹药初步恢复、但依旧残留着狰狞疤痕的右手，同时刻意将一丝对抗时沾染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秩序湮灭气息从伤口处逼出一点——这是柳紫萝在战前就准备好的、用于必要时证明遭遇的手段。
那丝暗红气息一出现，集装箱内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了几分。老扳手的机械义眼立刻聚焦其上，快速扫描分析。
“确实是‘否决之痕’的秩序湮灭侧衍生能量……驳杂度很高，是实战中快速激发、未完全提炼的粗糙应用，符合‘否决之影’外围战斗单位的特点。”老扳手喃喃自语，眼神中的敌意稍减，但警惕依旧，“能从那帮疯子的伏击下活着逃到集市，算你们有点本事。但这还不够。想在我这儿买情报，尤其是关于‘否决之痕’和‘混沌之心’的情报，光是证明你们也被那帮疯子盯上可不行。得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比如……你们找‘混沌之心碎片’做什么？那玩意儿可不是什么提升修为的好宝贝，里面混着‘否决’的气息，一个不好，使用者自己先被‘否决’掉一部分存在。还是说……”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林小邪身上，带着探究，“你们有办法‘处理’或者‘利用’那种危险的力量？”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直接触及了林小邪他们的核心秘密。
林小邪大脑飞速运转。全盘托出星火之种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完全否认与“否决之痕”力量的关联，又无法解释他们为何执着于寻找这种危险物品。需要给出一个半真半假、逻辑自洽且能引起对方兴趣（或共鸣）的理由。
“我们有同伴……受了很重的伤。”林小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真实的疲惫（这倒是真的），“一种混合了高强度秩序侵蚀和未知混沌污染的道伤，常规手段无效。我们查阅古籍，得知‘混沌之心碎片’中蕴含最原始的、未经‘协议’（他用了这个老扳手可能听不懂，但能联想到‘秩序’侧势力的词）污染的混沌本源，或许能以毒攻毒，中和秩序侵蚀，并以纯粹的混沌本源重塑受损根基。至于其中的‘否决’气息……”他故意停顿，露出犹豫和一丝决绝，“我们有一件传承古物，或许能尝试剥离或封印那股气息，但需要碎片本身作为引子和载体。”
半真半假。林小邪的道伤确实与秩序侵蚀有关，星火之种也确实能处理“否决”气息（甚至可能吸收），但目的远不止疗伤。
老扳手听完，机械义眼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分析这段话的可信度。林小邪的“信息解析”被动感应到，对方对“道伤”、“古物”等词汇有反应——老扳手似乎对修仙文明的知识并不陌生。
“道伤……古物……”老扳手低声重复，手指敲击胳膊的速度慢了下来，“你们是‘外面’来的？秩序疆域的流亡者？还是……更远地方的不速之客？”
他没有深究，似乎对“外面”的具体情况兴趣不大，集市里来自各个破碎文明和秩序疆域的流亡者太多了。
“所以，你们是急需碎片救人。”老扳手总结道，语气缓和了些，“这理由……还算说得过去。总比那些想用碎片搞危险实验或者献祭的疯子强点。”
他转身，走向工作台，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那只机械左手，依旧看似随意地搭在台面边缘。
“关于‘混沌之心碎片’……”老扳手背对着他们，开始在一堆杂乱的图纸和零件中翻找，“最近确实有一批货在暗市里流动，据说是从‘腐沼之星’第七层沉积带边缘的一处新发现的浅层遗迹里挖出来的。纯度不高，驳杂的‘否决’污染很重，危险性比平时流通的货色还高，所以价格反而被压低了点，但盯着的人可不少。”
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用防水油布绘制的简易星图（实质上是遗迹分布和航道图），在上面点了点：“卖家是个叫‘掘骨者’的独行遗迹猎人，性格乖戾，只认硬通货和稀有知识，对能量币兴趣不大。他现在应该还在集市里，可能在‘锈蚀王庭’外围的‘黑酒馆’或者‘废弃传送站’附近活动，寻找识货的买家或者能帮他解读某些遗迹文字的‘学者’。”
“至于‘庇护所入场券’……”老扳手转过身，将星图摊在桌上，指向“锈蚀王庭”浮岛深处一个标记，“那是‘公爵’的地盘发行的硬通货。获取方式，要么完成‘清道夫’发布的高难度悬赏——最近好像有个清理‘腐沼之星’第五层某个失控能量涌泉的任务，报酬里就包括入场券；要么，拿出能让‘公爵’本人或者他手下几位‘管家’感兴趣的东西交换。古董、稀有技术蓝图、关于‘协议’或某些上古文明的关键情报……都行。”
他抬头，看向林小邪三人：“如果你们只是想买碎片救人，拿到入场券进入庇护区寻找更好的治疗师或资源，那完成悬赏可能更直接。如果你们还有别的打算……”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或许需要准备点特别的‘筹码’。”
“特别的筹码？”烈如歌捕捉到他话里的暗示。
老扳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工作台旁，弯下腰，用钥匙打开了那个星火之种有反应的金属工具箱。
林小邪的心跳微微加速。
工具箱打开，里面并没有耀眼的宝物光芒，只有几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灰色石头；一截如同焦炭般漆黑、却散发着微弱生命波动的扭曲树枝；还有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透明水晶盒，里面悬浮着一滴……不断变换着暗金与漆黑二色的、粘稠的液体。
星火之种的雀跃感陡然增强，目标明确指向那滴水滴！
老扳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水晶盒，眼神复杂地看着里面的液体：“这就是我上次经手的、‘否决之痕’关联物的残留样本。来自一次失败的遗迹探索，同行的三个老手，两个当场‘消失’，一个回来后疯了半年，最后自我了断。这是从那个疯子的遗物里分离出来的，他临死前一直念叨着‘门’、‘眼睛’、‘代价’。”
他将水晶盒放在桌上，推近一些，让林小邪他们能看清：“这里面混合了高度浓缩的秩序湮灭气息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更本源的‘虚无’特质。它不像纯粹的混沌，也不像秩序，更像是一种……‘背景板’，或者‘橡皮擦’。‘否决之影’那帮疯子对这种东西极度狂热，认为它是接近‘真理’的媒介。他们一直在暗中收购、搜集一切与这种‘混合虚无’相关的东西。”
他抬起头，那只正常的褐色眼睛和机械义眼，同时看向林小邪：“你们之前‘看’我的那种方式……波动特性，和这滴液体里蕴含的某种‘信息读取’倾向，有那么一丝微弱的相似。虽然技术路线完全不同，但……位格上，似乎有点关联。”
老扳手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如果你们真的有那种能处理‘否决’气息的‘古物’，或许……也能对这种东西产生反应，甚至……解读出一些信息？比如，那个疯子临死前看到的‘门’和‘眼睛’，到底指什么？或者，这东西真正的源头在哪里？”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混合了诱惑与危险的气息：“如果你们能帮我解读这滴液体里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有效的线索……我不但可以把‘掘骨者’的具体行踪和交易偏好告诉你们，还可以把我掌握的、关于‘锈蚀公爵’最近真正感兴趣的一件‘古董’的情报，免费赠送。那件‘古董’，或许能成为你们换取入场券，甚至更多东西的……关键筹码。”
条件开出来了。
用解读这滴危险液体的信息，换取关键情报和可能的捷径。
韩厉和烈如歌都看向林小邪。他们知道星火之种的特殊，但也清楚这液体的危险性。
林小邪看着那滴在晶盒中缓慢蠕动、变换颜色的液体。星火之种传递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求知欲”和隐隐的“渴望”。他的“信息解析”能力也在微微躁动，仿佛本能地想要去“触摸”、去“理解”那滴液体中蕴含的、超越常规的“信息”。
风险和机遇并存。
“我需要接触它，才能尝试解读。”林小邪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但必须有严格的防护和中断措施。”
老扳手眼中精光一闪：“可以。我这里有高压信息隔离场和紧急物理分离装置。但你必须在这里进行，我不能让这东西离开我的视线。”
“小邪……”韩厉皱眉。
“放心，我有分寸。”林小邪给了他一个眼神，转向老扳手，“开始吧。但我需要我的同伴在场守护。”
“随你。”老扳手已经麻利地开始在工作台上布置一个带有复杂能量回路的透明隔离罩，并将水晶盒放入其中，“只要别乱动我的东西。”
隔离罩启动，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膜将水晶盒笼罩。老扳手操作着控制面板，将隔离罩的信息读取接口，连接到一个带有多个屏幕的解析终端上。
“你可以将意念或者你那种特殊的‘窥探’能力，通过这个接口导入隔离场，接触样本。终端会同步显示能量波动和信息流变化。一旦样本活性超过阈值，或者你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隔离场会强制中断连接，并将样本重新封存。”老扳手解释道，同时将几个生物监测贴片递给林小邪，“贴上，监控你的状态。”
林小邪照做，然后在隔离罩前的椅子上坐下。韩厉和烈如歌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意识缓缓沉入丹田。
星火之种如同感应到即将到来的“盛宴”，微微发热。
然后，林小邪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融合了星火气息和“空无解析”特质的银灰色意念丝线，顺着老扳手提供的接口，探入了隔离罩内，缓缓地，朝着那滴变幻不定的液体……触碰过去。
就在意念丝线即将接触液体的刹那——
那滴液体，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暗金与漆黑的色彩疯狂旋转、交融，形成一个微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无穷“知识”与“真相”诱惑的磅礴信息洪流，顺着林小邪的意念丝线，逆流而上，狠狠撞向他的意识！
同时，一个宏大、漠然、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声音”（或者说是直接烙印在信息层面的“概念”），在林小邪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审视者……】
【变量……星火……】
【汝……有资格……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