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的清晨在薄雾与炊烟中苏醒。驿馆后院专门腾出的独立院落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苏晓晓一夜浅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先去隔壁查看南宫曜的状况。推门进去时,发现他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就着晨光翻阅几份赵锋连夜整理送来的简报,神情专注。手臂上包扎的白布洁净整齐,脸色虽然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显然恢复得不错。
“怎么不多睡会儿?”苏晓晓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习惯了。”南宫曜放下简报,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倒是你,脸色还是不好。昨晚又没睡安稳?”
“还好。”苏晓晓不愿他担心,转移话题,“在看什么?”
“一些沿途汇总的情报,以及王都传来的消息。”南宫曜将一份简报递给她,“父皇已经知晓南疆之事,并下令沿途州府加强接应。礼部也在准备论功行赏的章程。”他顿了顿,指向另一份密报,“不过,教廷的动作也很快。他们的东方教区已经向朝廷递交了正式照会,措辞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机锋,将南疆的黑暗能量爆发与‘异端’、‘未知邪恶’联系起来,暗示可能有‘非本世界常规力量’介入,并提出愿意‘协助调查’。”
苏晓晓心头一紧:“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但也不完全是。”南宫曜目光冷冽,“他们是想借题发挥,将手伸进天晟内政。你是最好的切入点和借口。照会中虽未明指,但‘非本世界常规力量’、‘需圣光甄别净化’等字眼,针对性已经很强。鸿胪寺那边按父皇旨意拖着,但教廷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可能在王都已有布置,甚至……在我们回京的路上,还会有所动作。”
“那我们……”苏晓晓蹙眉。
“按原计划回京,但路线和行程需要调整,更加隐蔽。”南宫曜道,“我已传令让影七安排替身和障眼法,我们则乔装改扮,提前出发,轻车简从,走一条更隐蔽但安全的路线。赵锋带大部队和证据随后,吸引可能存在的目光。”
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的伤,能经得起颠簸吗?”苏晓晓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无碍,伤口已缝合,不动武便无妨。骑马或许有些勉强,但乘车可以。”南宫曜语气笃定,“必须尽快回到王都。在那里,我们才有更大的主动权。而且……”他看向苏晓晓,眼神柔和下来,“我也想让父皇和母后见见你。”
苏晓晓脸颊微热,但心中却因他话语中的坚定和未来可能要面对的场面而泛起波澜。见皇帝和皇后?这……压力似乎比面对“画皮”和教廷执事还要大。
“叩叩。”敲门声响起,赵锋的声音传来:“殿下,苏姑娘,早膳准备好了。另外,驿丞求见,说是有紧急消息禀报。”
“进。”
赵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神色有些紧张惶恐的驿丞。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苏姑娘。”驿丞跪下行礼。
“免礼,何事?”南宫曜问。
“启禀殿下,昨夜……昨夜镇外发生了点状况。”驿丞擦了擦额头的汗,“驻军巡逻队在镇西五里处的山林里,发现了两具尸体,看衣着和身上物件,像是……像是行商,但死状蹊跷,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只是面目扭曲,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驻军校尉觉得事有古怪,今早才报上来。下官想着殿下在此,不敢隐瞒……”
无外伤,惊吓致死?南宫曜和苏晓晓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某种可能——精神攻击,或者灵魂层面的侵蚀。是“影阁”残余在附近活动灭口?还是……教廷的手段?
“尸体现在何处?可有人接触过?”南宫曜沉声问。
“回殿下,尸体已被运到镇外义庄,驻军封锁了现场,除最初发现的两名巡逻兵和校尉,无人接触。校尉说,那尸体周围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阴冷得很。”
“带我去看看。”南宫曜起身。
“你的伤!”苏晓晓立刻反对。
“只是去看看,不动手。”南宫曜安抚道,“此事可能与我们有关,必须查明。晓晓,你跟我一起去,或许你的感知能发现更多。”
苏晓晓知道他说得有理,只得同意,但坚持让他披上外袍,注意保暖。
一行人很快来到镇西义庄。这是座孤零零的土坯房子,周围有士兵把守。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气息,并非温度低,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不适感。
校尉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见到南宫曜连忙行礼,简要汇报了情况。
义庄内,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躺在门板上。苏晓晓示意其他人稍退,自己上前,先凝神感知。果然,尸体上残留着明显的、带有侵蚀性的精神力痕迹,暴戾、混乱,带着强烈的恶意和一种……吞噬的欲望。这与“影阁”死气的阴寒邪恶略有不同,更加偏向纯粹的精神破坏和掠夺。
她小心地揭开白布一角。死者是两名中年男子,面容扭曲狰狞,双眼圆睁,瞳孔放大,残留着极致的恐惧。身上衣物普通,但料子不错,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像是常年握持兵器或劳作所致,不似普通行商。她仔细检查他们的随身物品——几两散碎银子,一张模糊的、绘制着简单路线图的羊皮纸,几块干粮,还有……一枚藏在贴身内衣暗袋里的、小巧的黑色金属牌。
苏晓晓用布包着手,拿起金属牌。牌子非铁非铜,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无数触手缠绕的眼球图案,背面则是一个编号:丙十七。
“这是……”赵锋凑近一看,脸色微变,“殿下,这图案……与我们在坠星谷某些‘影阁’中层头目身上找到的信物相似,但更加精致!编号‘丙十七’,可能意味着他们在‘影阁’内部的等级不低!”
“‘影阁’的人?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还死得这么蹊跷?”校尉疑惑。
苏晓晓将金属牌递给南宫曜,低声道:“杀他们的,不是普通手段。残留的精神力痕迹暴烈而贪婪,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抽走了魂魄或生命精华。这手法,不像是‘影阁’内讧,也不像是教廷的圣光净化。”她想起系统曾经提过的“世界底层维护机制”和可能的“清除手段”,心中隐隐不安。
南宫曜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牌,目光锐利:“丙十七……看来‘影阁’在南疆的据点虽毁,但其组织庞大,仍有骨干在附近活动。他们出现在青山镇外,是追踪我们而来?还是另有任务?又是谁,用什么方法杀了他们?”
他看向校尉:“可曾发现打斗痕迹或其他可疑人物踪迹?”
校尉摇头:“回殿下,发现尸体的地方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周围草木也无明显践踏。就像是……他们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了。至于可疑人物,昨夜雾大,巡逻队并未发现异常。”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苏晓晓身边的阿墨,忽然扯了扯苏晓晓的衣角,小声道:“姐姐,那边……那边的石头和草,好像在‘哭’。”
“哭?”苏晓晓一怔,顺着阿墨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义庄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地面是硬土,长着些杂草,看起来并无异常。但她知道阿墨对自然万物的感知极其敏锐。
她走过去,蹲下身,将手轻轻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涅盘之力融入感知,细细体会。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她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要消散的、不协调的能量残留。这能量并非死气,也非圣光,更非自然灵力,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带着“抹除”意味的规则力量碎片,与系统提示过的“世界维护机制”波动有微妙相似,但更加隐晦、更加“非人”。
“这里……曾经有‘东西’停留过,非常短暂,但它经过的地方,连土地和草木的‘生命记录’都被轻微‘擦除’或‘覆盖’了一部分。”苏晓晓睁开眼睛,神色凝重,“所以阿墨觉得它们在‘哭’,因为一部分自然的‘记忆’被强行抹掉了。”
南宫曜走过来,看着那片看似寻常的土地,眼神幽深:“能追踪到去向吗?”
苏晓晓摇头:“痕迹太淡,而且对方显然有极高的隐匿和消除痕迹的能力。只能判断,它来过,处理了这两具尸体(或者说尸体上可能存在的某些线索或追踪印记),然后离开了。方向……”她望向西北,那是王都的方向,也是他们即将前往的方向,“可能和我们同路。”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除了“影阁”的追杀、教廷的窥伺,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隐藏在更深处、手段更加诡异莫测的“第三方”。
“清理现场,尸体妥善处理,此事保密。”南宫曜对校尉和驿丞吩咐,“加强镇子警戒,但不要声张。若有类似异常,立即上报。”
回到驿馆,气氛更加凝重。
“看来,我们提前出发、隐蔽行踪的计划是对的。”南宫曜对赵锋和影七道,“安排下去,一个时辰后,我们先行出发。路线按第二套方案。赵锋,你带大队人马,明日清晨大张旗鼓离开,走官道,摆出太子仪仗。若遇阻拦或探查,可适当展示武力,但尽量避免冲突,以安全抵达王都为第一要务。”
“是!殿下放心!”赵锋领命。
影七则道:“殿下,苏姑娘,替身和伪装已准备好。马车也换成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马匹选用耐力好的驽马,车夫是我们的人。沿途接应点也已通知。”
南宫曜点头,看向苏晓晓和阿墨:“要辛苦你们了。”
苏晓晓摇头:“安全最重要。阿墨,接下来我们要悄悄赶路,不能像以前那样看风景了,能听话吗?”
阿墨用力点头:“阿墨听话!阿墨要保护姐姐和曜哥哥!”
一个时辰后,驿馆侧门悄然驶出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暗卫伪装),车厢里坐着“一家三口”——脸色蜡黄、贴着假胡须、穿着普通棉布长衫的“丈夫”(南宫曜),荆钗布裙、容貌清秀但肤色暗沉了些的“妻子”(苏晓晓),以及一个活泼好动的“儿子”(阿墨,稍微改了发型和衣着)。马车很快汇入清早出镇的行商、农户车流中,毫不起眼地向着西北方向驶去。
而在他们离开约莫两刻钟后,驿馆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驿馆大门,又扫过渐渐远去的青篷马车,最终落回驿馆。
“目标分开了。大队未动,有小型马车提前离镇。”眼睛的主人,一个做行商打扮的瘦削男子,对着手中一枚微微发热的传讯符低语,“气息伪装得很好,但‘圣鉴之石’子石有微弱反应……疑似目标在其中。是否追踪?”
传讯符中传来阿尔弗雷德执事平静无波的声音:“保持距离,确认最终目的地。王都那边,‘眼睛’已经就位。记住,你的任务是确认,不是行动。”
“明白。”瘦削男子收起传讯符,目光再次掠过那辆快要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青篷马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背后,是否还有持弓的猎人?
通往王都的漫漫长路上,暗谍已显,杀机随行。真正的较量,从离开青山镇的这一刻,或许才真正开始。苏晓晓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手轻轻按在腰间短剑上,心中默念:无论来的是什么,都要一起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