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蒙省回来，周正豪带回了一车冰镇的鲜牛奶。
车子停在楼下，他先给舅舅林国栋打了个电话。
“舅，晚上来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的林国栋声音里全是散不尽的疲惫。
“正豪啊，刚回来？行，我下班就过去。”
“别急着挂。”
周正豪倚着车门，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人心里发沉。
“你头疼的那些积压粮，我想到办法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林国栋近乎咆哮的声音穿透了听筒。
“你等着！我马上到！”
周正豪挂了电话，笑了。
连电话的忙音都显得格外悦耳。
他拎着几大桶散发着森森凉气的牛奶上了楼。
刚一进门，母亲赵淑琴就从厨房里迎了出来，手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
“回来了？这跑一趟，人都黑了瘦了。”
她心疼地端详着儿子，目光很快就落在他手里的铁桶上。
“这是什么？怎么还用这种大铁桶装着？”
“牛奶，刚从牧场拉回来的鲜奶。”
周正豪把桶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晚上炖个奶汤，给你们补补。”
一旁的周卫国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这得多少牛奶，喝不完不就浪费了？”
老两口过惯了紧日子，见不得半点浪费。
尤其是周正豪最近花钱如流水的架势，让他们心里总是不踏实。
“爸，妈，放心。”
周正豪笑了笑，解开外套的扣子。
“这牛奶不是拿来喝的。”
“是拿来办大事的。”
“一桶牛奶能办什么大事？”
赵淑琴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我多炒两个菜，你舅舅马上过来。”
她嘴上埋怨，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快了许多。
晚饭的菜还没上齐，林国栋就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他连外套都没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双眼急切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锁在周正豪身上。
“办法呢？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嘶哑，全没了平日里粮食局领导的沉稳。
周卫国和赵淑琴都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周正豪却不急，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舅，先喝口水，天塌不下来。”
他指了指墙角的几个大铁桶。
“办法，就在那儿。”
林国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牛奶？”
“对，牛奶。”
周正豪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牛，要吃什么才能产奶？”
林国栋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简单，简单到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吃草，吃饲料。”
“对，饲料。”
周正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我们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积压粮，是不是最好的饲料？”
轰。
林国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瞬间清晰无比。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周卫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赵淑琴也停下了盛汤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积压粮……做饲料……喂牛……产奶！
这个链条简单到不可思议。
可他们这群在粮食系统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却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
林国栋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亢奋。
“以前那些积压粮，放久了生虫发霉，最后只能降价处理给饲料厂，或者干脆报损！每次盘库，那亏空的窟窿都触目惊心！”
他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
“你这个办法，不是简单地处理积压粮！”
“你是给积压粮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稳定的、高价值的出路！”
“这不止是解决了我们单位的难题，这是给整个粮食系统都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周卫国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他们一直以为儿子只是在外面倒买倒卖，赚点小钱。
谁能想到，他随口抛出的一个方案，竟然能解决他舅舅这个处级干部都束手无策的巨大难题。
“舅，所以，粮食的事……”
周正豪在这时开口，时机恰到好处。
“要多少，你随便拉！”
林国栋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钱都不要你的！你只要能把仓库给我腾出来，就是帮了我天大的忙！”
赵淑琴也回过神来，赶紧附和。
“对对对，国栋说得对。那亏空的账先挂着，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补。先把地方腾出来，不然新粮马上要入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仓库的压力，远比账面上的亏空更让他们头疼。
周正豪点了点头，心里彻底有了底。
“舅，亲兄弟明算账。粮食不能白拿，按市价我肯定也吃不消。”
他给出了自己的价格。
“陈化粮，三百八一吨，你看怎么样？”
林国栋的脚步猛地一顿，诧异地看向周正豪。
这个价格，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他心里的底线上。
既能让单位的账面不至于太难看，又是一个极具诚意的收购价。
“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国栋再没有半分犹豫。
“我先要一千吨。”
周正豪抛出了第一个数字。
“没问题！”
林国栋转头对周卫国说。
“哥，你把库里那些零碎的粮食批条都找出来，凑个整数给正豪。以后他要粮，让他直接去拉，年底咱们再一起勾账。”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
这是把整个粮库的后门，都向周正豪彻底敞开。
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座大山，就在这饭桌上，被周正豪几句话轻飘飘地挪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轻松。
赵淑琴炖的奶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每个人都喝了好几碗。
林国栋的脸上重新挂满了笑容，一杯接一杯地敬周正豪，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与欣慰。
周卫国话不多，但端着酒杯的手，却一直没有放下。
他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骄傲。
周正豪解决了积压粮的危机。
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即将铺开的乳制品帝国，找到了一条成本最低，也最稳固的饲料供应链。
一箭双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