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城主府宴·亦敌亦友
溶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地下河的水声、钟乳石滴落的水滴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韩枫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轰鸣。
玄镜长老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深处,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缓缓站起身,青色长老袍上绣着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精纯的青云道韵——这是做不了假的,只有真正修习青云宗核心功法百年以上的修士,才能让道韵如此自然地融入衣袍。
韩枫的右手依然按在储物袋上,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护心佩。司徒剑说过,这枚玉佩能挡金丹初期全力一击,但面对金丹后期的玄镜,恐怕只能争取一息时间。
一息,够做什么?
“怎么,见到老夫很惊讶?”玄镜长老向前迈了一步,脚下青石地面无声地浮现出一圈涟漪,“还是说……你在天荒城听到了什么关于老夫的传闻?”
他的声音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韩枫心上。
韩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灵觉窍全开,感知着玄镜长老身上每一丝灵力波动——纯正的青云道韵,浑厚精纯,没有丝毫血煞之气。如果不是林霄记忆中的画面太过清晰,韩枫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但这更可怕。
要么是林霄的记忆被篡改或误导,要么就是玄镜长老的伪装已经高明到连本质气息都能完美模拟。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眼前这位长老,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晚辈不敢。”韩枫低头抱拳,姿态恭敬,“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玄镜长老。长老不是在宗门传功殿主持新弟子考核吗?”
“考核已经结束了。”玄镜长老走到地下河边,俯身掬起一捧水,“倒是你,韩枫,不在枫林峰闭关养伤,跑到这荒山野岭做什么?还弄了一身伤……咦?”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剑,刺向韩枫的左肩:“你体内有血魂咒的残留气息。这种咒术,只有幽冥教高阶执事才能施展。你遇到了圣教的人?”
韩枫心中一凛。玄镜长老的感知竟敏锐至此,连古碑都未能完全遮掩的血魂咒残余,被他一眼看穿。
“回长老,晚辈奉宗主密令,前往天荒城调查圣教渗透之事。”韩枫决定半真半假地试探,“确实遇到了圣教的高手,受了些伤。”
“宗主密令?”玄镜长老眉头微挑,“宗主让你一个人去天荒城?胡闹!你才筑基期,就算天赋再高,面对圣教那些金丹修士,也是羊入虎口。”
他语气中的关切不像作伪。
韩枫心中更加疑惑。他继续道:“宗主赐下保命之物,又有暗堂策应,晚辈本可顺利完成任务。只是……出了些意外。”
“什么意外?”
“暗堂密探陈风暴露,临死前告知晚辈,圣教在青云宗内有高层潜伏,代号‘子’。”韩枫抬起头,直视玄镜长老的眼睛,“长老在传功殿多年,可曾察觉宗门内有异常之人?”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如果玄镜长老真是“子”,此刻要么暴起杀人,要么巧言掩饰。
但玄镜长老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陈风……那孩子,可惜了。”
他走回韩枫面前,眼神复杂:“关于‘子’的事,我知道一些。不,应该说……整个宗门高层都知道一些,但谁都不敢深究。”
韩枫愣住了:“长老的意思是……”
“你以为宗主为何要秘密派你去天荒城?”玄镜长老反问,“正是因为宗门内部有问题,他不敢动用明面上的力量。而‘子’……这个代号,三十年前就出现了。”
他转身,走到溶洞一角,那里有一块平整的青石。他抬手,在石面上轻轻一拂,石面顿时亮起,显出一副地图——是东域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些,是过去三十年间,青云宗弟子在外执行任务时‘意外’身亡或失踪的地点。”玄镜长老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红点,都代表至少一名内门弟子或真传候选。而他们死前,都曾接触过同一个情报来源——宗门内部的‘绝密指令’。”
韩枫走近细看,越看越心惊。那些红点分布极广,从东域北部到南海沿岸都有,时间跨度也长,最早的一个标记是三十一年前,最近的一个……是三个月前。
“这些指令,都经过特殊渠道传递,看似来自宗门高层,实则来源不明。”玄镜长老继续道,“三十年来,执法堂、暗堂都曾调查过,但每次查到关键线索就会中断——要么证人意外死亡,要么证据神秘消失。后来,大家私下里就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称为‘子’。”
“难道就没有一点线索吗?”韩枫问。
“有。”玄镜长老抬手,在地图中央一点——那里是青云宗山门的位置,“所有的异常指令,最终都会指向一个地方:传功殿。”
韩枫的心沉了下去。
玄镜长老看着他,缓缓道:“所以,当陈风说‘子’在传功殿时,我并不意外。因为三十年来,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但问题在于……传功殿有三位长老,十几位执事,上百名弟子。是谁?”
他顿了顿:“更可怕的是,‘子’可能不止一个人。他们可能是一个组织,一个潜伏在宗门内部几十年的组织。”
溶洞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地下河的水声重新响起,滴答,滴答,仿佛在计时。
许久,韩枫才开口:“长老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玄镜长老直视他的眼睛,“也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成为下一个红点。”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坦荡。如果不是有林霄的记忆在先,韩枫几乎要相信他了。
“那长老为何会在这里?”韩枫换了个问题。
“和你一样,调查。”玄镜长老转身,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红点——那是在天荒城附近的位置,“三个月前,执法堂一名金丹执事在这里失踪。他最后传回的信息提到,天荒城城主司徒雄行为异常,疑似与圣教有染。我是奉命来调查此事的。”
“司徒雄?”韩枫想起那个威严的城主,想起他在宴会上的表现,想起陈风留影石中的警告,“长老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很多,但都没有确凿证据。”玄镜长老摇头,“司徒雄此人极为谨慎,行事滴水不漏。明面上,他是天荒城的守护者,镇压血魔封印的功臣。暗地里……他和赫连家、百里家都有秘密往来,甚至和圣教也有接触,但每次接触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暗堂都抓不到把柄。”
“那长老打算怎么办?”
“等。”玄镜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司徒雄这种人,越是谨慎,破绽就越大。只要他还在行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而现在……你来了,也许是个转机。”
韩枫心中警铃再起:“长老什么意思?”
“你在天荒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圣教不会放过你,司徒雄也不会。”玄镜长老微微一笑,“但他们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因为你是青云宗真传,因为你在天荒城救了几百人,名声正盛。所以,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比如,拉拢你。”
“拉拢?”
“三天后,司徒雄会在城主府设宴,名义上是为表彰你在矿坑救人的义举。”玄镜长老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给韩枫,“这是今早送到我这里的,另一张,应该已经送到你的住处了。”
韩枫接过请柬。封面上用金粉绘着城主府的徽记,展开后,是司徒雄的亲笔:
“韩小友义薄云天,救民于水火,雄钦佩之至。特于三日后戌时设宴,聊表谢意,望小友赏光。另,有要事相商,关乎天荒城存亡,望务必前来。——司徒雄”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乎天荒城存亡……”韩枫合上请柬,“司徒雄想做什么?”
“他想拉你入伙。”玄镜长老直言不讳,“你在矿坑毁了血祭祭坛,救了那么多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立场——不是圣教的走狗,也不是完全听命于青云宗的棋子。对司徒雄来说,你这样的人,要么成为盟友,要么成为敌人。他显然选择了前者。”
“那长老觉得,我该去吗?”
“去,当然要去。”玄镜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探查司徒雄真实意图的绝佳机会。而且……我也想看看,他所谓的‘要事’,到底是什么。”
韩枫沉吟片刻:“那长老会一起去吗?”
“我会暗中跟随,但不会露面。”玄镜长老摇头,“我的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司徒雄会立刻警觉。你以青云宗真传的身份赴宴,我在外围策应,这样最稳妥。”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韩枫心中依然存疑。玄镜长老的说辞天衣无缝,解释了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知道这么多,为何要帮自己。可越是完美,越让人不安。
“好了,你先回去养伤。”玄镜长老摆摆手,“三日后,我会在城主府外接应。记住,无论司徒雄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轻易答应,也不要直接拒绝。先周旋,摸清他的底细。”
“晚辈明白。”
“还有,”玄镜长老忽然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这枚‘护神符’你拿着。司徒雄擅长神魂之术,此符能在关键时刻护住你的识海。”
韩枫接过玉符。入手温润,符文中流淌着精纯的神魂之力,确实是上等的护神宝物。
“多谢长老。”
“去吧。”
韩枫抱拳告退,沿着来时的通道离开溶洞。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暗。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向青云宗的方向继续赶路。
但只走了不到十里,他就停下了。
不对。
玄镜长老的话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他说自己奉命来调查司徒雄,那为什么不在天荒城内调查,而是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溶洞来?这溶洞虽然隐蔽,但距离天荒城有数百里,根本不适合作为调查的据点。
除非……他在这里等什么人。
或者,等什么事。
韩枫转身,看向溶洞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山峦如蹲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返回。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玄镜长老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贸然回去只会打草惊蛇。
三日后,城主府的宴会,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韩枫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赶路。
两天后,他回到青云宗。
山门依旧巍峨,云雾缭绕。守山弟子见到他,连忙行礼:“韩师兄回来了!”
“嗯。”韩枫点头,“宗主在吗?”
“宗主三日前闭关了,说是有要事参悟。”守山弟子答道,“不过冷月长老吩咐过,韩师兄回来后,立刻去暗堂见她。”
冷月长老……
韩枫心中稍安。这位长老虽然严厉,但向来公正,而且对他多有照顾。
他御剑飞向内门,直奔暗堂所在的山峰。
暗堂位于青云宗深处,是一座不起眼的黑色阁楼。楼前无人值守,但韩枫能感觉到,至少有十道神识从不同方向锁定了自己。
他走到门前,阁楼的门自动打开。
“进来。”冷月长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韩枫走进阁楼。一层空无一物,只有一道楼梯通向二楼。他拾级而上,来到一间书房。
冷月长老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卷宗。见到韩枫,她放下笔,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皱:“伤得不轻。血魂咒……谁下的?”
“圣教的一个执事,已经死了。”韩枫简单道。
冷月长老点点头,没有多问,而是取出一枚丹药:“这是‘净魂丹’,能压制血魂咒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找到元婴修士为你彻底净化,否则咒术反噬,神仙难救。”
韩枫接过丹药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冲识海,将潜伏的血魂咒残余牢牢包裹压制。他顿时感觉神魂一轻,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多谢长老。”
“说正事。”冷月长老神色严肃,“你在天荒城查到什么?”
韩枫将这一路的经历详细禀报:从潜入圣教、得知血祭阴谋,到矿坑救人、遭遇月使追杀,再到与司徒剑联手、见到玄镜长老……所有事情,除了古碑和九霄天帝传承的秘密,其余都如实相告。
冷月长老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韩枫说到玄镜长老时,她忽然打断:“等等。你说玄镜长老在那溶洞里等你?还告诉你关于‘子’的事?”
“是。”
冷月长老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许久才开口:“玄镜……他确实知道‘子’的事。三十年前,第一个发现异常指令的人就是他。也是他,建议宗主成立暗堂,专门调查此事。”
韩枫心中一震:“那玄镜长老……”
“他的立场很复杂。”冷月长老停下脚步,“传功殿三位长老中,玄镜资历最老,修为最高,但也是最让人看不透的一个。他很少参与宗门事务,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功法、教导弟子。但每当宗门有大事发生,他总能出现在关键位置,提出关键建议。”
她看向韩枫:“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他确实有嫌疑,但……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他做的每一件事,表面上都对宗门有利。”
“那长老觉得,他是‘子’吗?”
“我不知道。”冷月长老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他是不是‘子’,他都隐瞒了很多事情。你见到他时,他是不是给了你一枚护神符?”
韩枫取出那枚玉符。
冷月长老接过去,仔细探查片刻,冷笑:“果然是‘锁神符’的变种。表面是护神,实则在关键时刻可以反向激发,锁住你的神魂,让你无法反抗。”
韩枫后背渗出冷汗。
“不过,这枚符已经被我做了手脚。”冷月长老将玉符递回,“现在它真的只是护神符了。你带着它,玄镜会以为你中计了。”
“长老早就知道玄镜有问题?”
“只是怀疑。”冷月长老坐下“但你的经历,让我的怀疑更深了。他出现在那里,绝对不是巧合。至于他说的那些……半真半假吧。‘子’确实存在,也确实潜伏在传功殿,但玄镜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她顿了顿:“三日后城主府的宴会,你去。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至于玄镜……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玩。”
韩枫点头,又问:“那宗主闭关的事……”
“宗主确实闭关了,但不是参悟,而是疗伤。”冷月长老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宗主在调查一处古遗迹时遭遇伏击,对方使用了青云宗的功法。宗主怀疑……是宗门内部的人干的。”
“伤势严重吗?”
“不轻,但还能压制。”冷月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所以现在宗门内很微妙。三位太上长老,赤炎真人行踪不明,青云子态度暧昧,紫云真人闭死关。宗主受伤,暗流涌动。韩枫,你这次回来,要格外小心。”
韩枫心中一沉。
青云宗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弟子明白。”他郑重道。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冷月长老摆摆手,“三日后赴宴,我会安排人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天荒城的事再重要,也比不上你的性命。”
“是。”
韩枫退出暗堂,回到枫林峰。
王浩和雷震已经等在洞府外,见到他,两人都露出惊喜之色。
“韩师兄,你可算回来了!”王浩迎上来,“听说你在天荒城闹出好大的动静!”
雷震则注意到韩枫苍白的脸色:“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韩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说。”
三人走进洞府。韩枫将天荒城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听得两人时而紧张,时而愤怒,时而振奋。
“圣教那帮杂碎!”雷震一拳砸在石桌上,“居然要用百万生灵血祭!韩师兄,我们跟你一起去天荒城,灭了他们!”
“别冲动。”王浩比较冷静,“韩师兄现在伤势未愈,而且三日后还要去城主府赴宴。当务之急是养伤,做好准备。”
他看向韩枫:“韩师兄,需要我准备什么阵法吗?”
韩枫想了想:“准备几个防御和逃遁的阵盘,要小巧隐蔽的。城主府宴会,恐怕不会太平。”
“明白,交给我。”王浩点头。
雷震也道:“我去准备些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
“有劳你们了。”韩枫心中一暖。
接下来的两天,韩枫在洞府中静养。王浩和雷震为他护法,同时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物品。
第三日傍晚,韩枫换上一身青色的真传弟子服饰,腰间佩剑,怀中揣着司徒雄的请柬,准备出发。
临行前,冷月长老传来讯息:“暗堂的人已经在城主府周围布控。玄镜长老也出发了,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一切小心。”
“弟子明白。”
韩枫御剑而起,向天荒城飞去。
夜色渐浓,天荒城的灯火在远方亮起,如繁星落地。
城主府位于城中央,今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韩枫在府门外落下,递上请柬,立刻有管家迎上来,恭敬地引他入内。
府内花园中,已摆下数十桌宴席。韩枫扫了一眼,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赫连霸、百里长风、司徒剑,还有天荒城各大势力的头面人物。
而主位上,司徒雄正与一个锦衣青年谈笑风生。
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他腰间佩着一块血色玉佩,玉佩的形状……像一弯残月。
韩枫瞳孔微缩。
这青年,他在月使身边见过。
虽然当时月使戴着面具,但这块玉佩,这种气质,绝对错不了。
月使的化身,或者……月使本人。
而司徒雄,正笑容满面地为他斟酒,姿态恭敬如对上司。
韩枫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场宴会,果然是鸿门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宴席。
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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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