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
如同沉入万米深渊,意识在被无形地拉扯。
许兴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幼小的他转头,看见妈妈站在门口,正弯腰整理着什么。
她身上穿着的不是平时那件温柔的居家服,而是她工作时的护士装。护士装的外头,她还再套上了一件看起来厚厚的、连体的白色防护服。
那件防护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在上方透明的面屏下,她的脸上戴着大大的口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妈妈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像要去打怪兽的宇航员。
她转过身,看到幼小的许兴站在那里,那双露在口罩和面屏后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兴兴醒啦?” 妈妈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点闷闷的,但很温柔。
她走过来,蹲下身,高度正好能平视他。即使隔着面屏,也能看到她眼神里的暖意和一点点……许兴现在才能看得懂的复杂。
“妈妈要去上班了。”
她伸出手,隔着那层厚厚的、塑料感的防护服手套,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幼小的许兴仰着头,看着妈妈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当时的他把头用力地点了点。
“放心吧妈妈!我会很乖的!”
小许兴大声说道:“我会自己听网课,自己写好作业,自己做吃的,还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你们回来!到时候,爸爸又要夸我懂事了!”
妈妈的眼睛又弯了弯,幸福地笑了:“对!我们兴兴最懂事了!妈妈为你骄傲。”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凑近了一点,隔着面屏,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密谋”感:
“兴兴我跟你说,这次妈妈上班运气好的话可以获得‘星星’奖章哦,到时候你爸爸那个一年到头脚不沾地的大忙人,可能反而被妈妈领先了呢!”
“真的么?”当时的自己眼睛闪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呀。”被温暖的笑意覆盖,妈妈隔着防护服,很轻很轻地抱了抱他。
“等着爸爸妈妈带着‘星星’回来。”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地说道。
然后,许兴就看见妈妈站起了身,防护服让她动作显得有些笨重。
“咔哒。”
门开了,外面的光线短暂地涌进来,照亮了门口妈妈穿着臃肿防护服的背影。
“咔哒。”
门又轻轻合上。
家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许兴!”
“许兴!”
许兴在黑暗中睁眼,看见了潮湿的洞穴,还有憔悴蜷缩在他脑袋边的球球兔。
“你终于醒了。”
神圣而又空灵的声音在他的内心响起。
许兴勉强地坐了起来,这个动作也惊动了睡得不安稳的球球,它看见苏醒了的许兴,通红的眼睛里顿时露出激动和惊喜的光芒。
“许兴,你醒啦!”
许兴拍了拍球球亲昵蹭过来的脑袋,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他们处在一个阴暗逼仄的洞穴中,地上还有许多的果核。
“从大王章鱼那里逃脱出来后,你就陷入了昏迷。”
马可在他心中说道:“为了躲避陆行章鱼的追踪,我们把你放在这个洞穴中休养,球球时不时地会把你拖到洞穴外面去晒太阳。”
“所以我昏迷多久了?”许兴看着地上的那些痕迹问道。
“二十多天。”
“这么久?”
许兴一愣,随后声音不免带上了一丝急切:“那我们的计划呢?”
“延后了,我们都在等你复苏。”
“天父”马可在他心中对他说。
“荒甚至想派整个飞龙军来救你,但我以你的恢复趋势向好给他拒绝了。”
这时候,心中的声音突然传来的“滋滋”的杂音,随后荒的声音便插入进来。
“许兴老弟,我听伊甸的神明说你已经苏醒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许兴检查了一下自身后回复说,他的皮肉伤在几天前就已经痊愈,之所以昏迷这么久,更多是因为精神方面遭到重创。
“估计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恢复得差不多了。”
“没事就好。”听闻许兴安然无恙,荒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笑意,之前看见蜚因为许兴留下的人造太阳突然黯淡无光而慌张找上自己的时候,他也被吓了一跳。
“看吧许兴老弟!叫你凭借你的能力天天在外面浪,这回是差点没命了吧!”
“……”
许兴沉默了一下,随即回应道:“确实,大王章鱼的力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怕,你们能不靠近就不要靠近那片海域。”
他之前还想开辟秦岭到中非大陆的航线,现在看来是根本没希望了。
南有霜水母,北有大王章鱼。
“嗯。”荒听到许兴的回话后,语气也稍沉了一些,“6阶段霸主啊,确实超乎想象的强大,也是有了许兴老弟你出生入死,我们才掌握了它们的不少资料。”
荒接着又正色对许兴说:“我拜托小易查过了,七十六年前,确实有人从秦岭的西南侧出海。”
“他是峨眉的一名地表探险家,也是一名入微的强者,当时他出海是为了寻找有没有其他灾难较小的地方,但是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荒低沉地说:“他可能就是被大王章鱼给捕获,记忆也成为了它的口粮。”
“嗯……”许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走不知道一走吓一跳,许兴和荒都是现在才知道秦岭家门口的海域,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威胁。
“大王章鱼的事情先放一边吧。”
许兴最终转移话题说:“现在更重要的事还是平息世界灾难的尝试,只有让世界灾难的频率降低,人类得到更加安稳的发展空间,我们才可能有实力去应对大王章鱼这样的霸主。”
“所以,我们重新定一下行动的时间?”
许兴,荒还有马可再次进入了深度的讨论,这次,他们划分了这次行动中最重要几个源能节点的人员分配。
许兴继续前往世界之峰,劳拉会去中心沙漠,姜渺和海伦将前往北冰海域……而西罗诸岛那处几乎99%推测是被藤壶百合霸占的那个源能节点,荒回应说他会亲自去。
至于全面行动的时间,则被定在了10天之后。
“这样也好。”
“天父”马可用它那机械空灵的声音说:“至少伊甸的天使们可以休息到圣启日之后再出发。”
许兴也恍然发觉,没过多久又是一年的圣启日了。
“那我就和部署的人们这么说,看见你们那颗星星亮了后的第二天就出发。”荒闻言后也是笑道。
……
许兴所休养的这座岛屿大概位于印度尼西亚群岛的北部,岛上的物产很丰富,一棵棵海椰子树在岛上拔地而起,它们是植物中的巨无霸,其椰子是世界上最大最重的种子。
这些海椰子硕大如盆,形状奇特,有的像巨大的双瓣心脏,有的则带着难以言喻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曲线,浓稠香醇如胶的果汁外,是坚硬厚实的深褐色外皮。
海椰子树高耸不惧风雨,它开花和结果没有固定时期,不过但凡结果的,很容易被陆行章鱼作为甜点献给它们的王。
除了海椰子树,这里还有枝干虬结的海檬果树、叶片宽大的棕榈,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热带灌木,它们共同织就了这一片岛上的绿荫。
其中,一棵最为高大的海椰子树上,距离地面约十余米的地方,一只深褐色的庞然大物正用它那标志性的螯足,反复凿击着海椰子最薄弱的果蒂连接处。
下方那颗巨大的、深褐色的海椰子,在它面前仿佛一颗等待开启的宝箱。
这是一只椰子蟹,它整个躯干和螯足都异常厚实、饱满,甲壳下包裹的肌肉纤维可在关节连接处看见有力的轮廓,显露出它肉质的肥美紧实。
突然间,它背后的空气泛起一阵涟漪,在海椰子树上的椰子蟹只感觉前足一痛,它那沉重的身体连同那颗被凿开一半的巨大海椰子,一起从树上坠落到了沙滩。
“砰!哗啦——!”
那只倒霉的椰子蟹在落叶堆里晕头转向,这时它才发现,自己的一只引以为傲的钳子竟然不见了。
(我辣么大的钳子呢???)
椰子蟹无助地挥舞着它仅剩一根的螯足。
一群招潮蟹从它前面的沙滩横着走过,这些小螃蟹的两只螯足一只大一只小,小的负责拾捡泥滩上的残骸碎片,大钳子负责攻击和求偶。而此时,它们呆愣地看着痛失一螯的椰子蟹,还以为对方是自己体积大无数倍的亲戚。
至于维持着光学隐身的许兴,已经拿着那只比他手掌还大的蟹钳回洞穴烧烤去了。
椰子蟹的再生能力很强,断了一只螯足没过几个星期就会重新长出来,能不杀生就不杀生,所以最近许兴专门逮着这些椰子蟹的螯足剪。
他之所以始终维持着光学隐身,是因为担心被岛上的陆行章鱼发现。
根据这座岛上的科莫多巨蜥说,它们和岛中的陆行章鱼互为天敌。平时它们和这里的陆行章鱼赢多输少,但是一旦大王章鱼上岸来这里享受海椰子和甘蔗甜点时,它们就会遭受灭顶之灾,为了求生只能躲进岛屿中的盐沼里。
只是今年大王章鱼并没有登上这座岛,甚至这座岛上的陆行章鱼,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全部都消失不见。
在确认这座岛确实足够安全后,许兴也就放开了,全心全意在岛上休养。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圣启日。
伊甸的中央圣山中,劳拉望着天空之城在夜空里绽放的光华,脑海中又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许兴的脸。
“已经两年没见到他了啊……”红发的女孩轻轻呢喃,“今天是圣启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向这里……”
她在屋外呆了许久许久,之后才向自己的屋子走去。深吸一口气后,那红发下的眼里已满是坚定的神色。
(这回换我支持你了,许兴。)
今天,汤姆贝拉一家喊她圣启日来家里做客,她委婉地拒绝了。
回到房间,女孩向着空气喊道:
“天国精灵!”
“我在。”
“帮我准备一下去地表中心沙漠的物品……”
“没问题!前往中心沙漠需要准备充足的水资源和取水工具,神使许兴曾带回了中心沙漠更详细的冒险注意事项……”
远在印度洋的海岛上,许兴望着云边的星辰,开始向世界之峰进发。
伊甸,盘古,中非大陆的各个部落,无数人此刻也都在做着准备。
同一时刻,黑云下一处波涛起伏的海面上,闪烁着湿冷幽光的章鱼头颅破开浪涛,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来。
它们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海面,层层叠叠的触手搅动着,挥舞着,如同活体的浪潮。
在它们咕噜噜的精神波动中,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影缓缓从海水中升起,曾经受伤的那条腕足此时已经完全修复,身上的花纹变换着诡异的色彩。
大王章鱼那如同小山丘般的头颅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那双巨大的横纹眼孔中,倒映着伊甸那颗星辰闪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