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的雾,似乎永远都不会散。
陈无争盘坐在了望塔顶层,膝盖上横放着玄铁重剑“镇岳”。
他的呼吸悠长而沉稳,与石壁上那些古老刻痕的“韵律”逐渐同步。
塔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血色。
那些因内力透支和经脉受损而产生的刺痛感,正在被一股温凉厚重的暖流缓缓抚平。
这股源自古老刻痕、又经“镇岳”剑意强化的气息,一点点修复着他身体的“根基”。
更玄妙的变化,发生在他的感知中。
当他全神贯注于那些刻痕的“意”时,意识仿佛脱离了这具盘坐的躯体,以一种近乎俯瞰的视角,“看”到了自己体内内息的流动。
不再是模糊的感受,而是清晰的“路径图”。他能“看到”内息如何从丹田涌出,如何沿着被拓宽强化的经脉运行,如何在流经某些关键穴位时与“镇岳”剑身传来的沉浑气息交汇、共鸣。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身体周围,隐隐弥漫着一层极其淡薄、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场”。
这个“场”的中心是“镇岳”,而他自身,通过与重剑的深度共鸣,也成了这个“场”的一部分。在这个“场”的范围内,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些许,重力也仿佛增加了一分。这便是“重势”的雏形,不再局限于挥剑时的刻意引导,开始向一种常态化的领域发展。
“原来如此……”陈无争心中明悟,“这石壁上的法门,不仅是疗伤导引术,更是一种锤炼‘身与剑合’、滋养‘势场’的筑基功法。它不直接增加攻击力,却能让我的根基变得无比扎实,让我与‘镇岳’的联系更加紧密,让‘重势’的运用变得更加随心所欲。”
时间在深层次的入定中流逝得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陈无争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精光内敛,深邃平静,再无之前的虚弱与焦躁。
伤势恢复了七成以上,最关键的经脉暗伤已基本愈合,内力不仅完全恢复,总量未增,但精纯凝练程度至少提升了两成!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对“镇岳”剑意的理解,跃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现在的实力,稳稳站在了三流后期,甚至触摸到了二流的门槛。若是再配合“镇岳”重剑和初步成型的“重势”场,他自信能与寻常二流初阶高手正面周旋而不落下风。
他低头看向膝上的“镇岳”,手指拂过冰凉粗糙的剑身,一种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感觉无比清晰。剑,仿佛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老伙计,多谢了。”陈无争低声自语。
“陈无争?你醒了?”柳如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惊喜和疲惫。她端着一碗用找到的破瓦罐熬的、稀薄的地薯汤走了上来,脸上还沾着烟灰。
“感觉怎么样?你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陈无争微微一惊,没想到时间过去这么久。
他接过柳如烟递来的汤碗,道了声谢,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胃里传来的暖意很真实。
“好多了,伤势恢复了七八成。”陈无争放下碗,看向柳如烟略显憔悴的脸和包扎着布条的双手,“辛苦你了,柳姑娘。霍大哥怎么样了?”
提到霍天云,柳如烟脸上的喜色淡去,换上忧色:“霍大侠的命暂时保住了,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没醒。你昨天渡进去的那股内息好像很有用,但光靠这个恐怕不够,他需要真正的治疗和续接经脉的灵药。”
陈无争点点头,起身道:“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塔下层。
霍天云依旧躺在茅草铺成的“床”上,脸色不再那么死灰,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绵长,王大哥和另一名弟子正守在一旁。
看到陈无争精神奕奕地走来,王大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欣慰:“陈少侠,你好了?”
“多亏了塔顶的机缘。”陈无争简单解释了一句,蹲下身,再次为霍天云号脉。
这一次,他的感知更加清晰敏锐。霍天云体内的情况依然糟糕,但那股沉浑温养的内息确实起了作用,勉强维系住了主要脏腑的生机,并开始极其缓慢地滋润那些断裂经脉的“断口”,防止其彻底枯萎。但这过程太慢了,而且很多深层次的损伤,非药石或高阶内力不能治愈。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为霍大哥寻找医术高明的医生和合适的药材。”陈无争沉声道,“此地虽险,却非久留之地,补给也撑不了几天。”
“可是,外面……”王大哥面露难色。
“厉罡和苏媚肯定还在搜寻我们。黑水泽外围恐怕已经布满了眼线。我们带着重伤的霍大侠,如何突围?”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忽然道:“我知道一条路也许能行。”
众人看向她。
“黑水泽深处,靠近南边,有一条隐秘的支流,水势复杂,暗流涌动,连我们黄河帮的船一般都不敢深入。但阿垣之前提到‘黑水泽地势复杂,易于藏身’,我猜他指的不仅仅是这片沼泽地,可能也包括那条支流通往的地方。”柳如烟回忆着说道。
“我小时候跟爹巡视水道,听老舵手提过一嘴,说黑水泽南边支流的尽头,好像连接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被称为‘瘴雾谷’,里面毒瘴弥漫,凶兽出没,寻常人进去有死无生,但也正因为如此,或许能避开追兵。”
瘴雾谷?听起来比黑水泽更凶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外走是撞进包围圈,往更险的地方走,或许能绝处逢生。
陈无争思考片刻,看向王大哥:“王大哥,你们黄河帮的兄弟,能联系上柳帮主吗?或者附近可信的分舵?”
王大哥摇头,苦涩道:“赤焰令发出,帮主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出事了,也必定会派人搜寻接应。但黑水泽范围太大,迷雾干扰,信号难通。我们主动往外联系风险太大,很容易暴露位置。为今之计,恐怕只能靠我们自己先想办法挪个更安全的地方,再图联系。”
“那就去瘴雾谷。”陈无争做出了决定,眼神坚定。
“再险,也险不过厉罡的血手。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让霍大哥能多撑一段时间。柳姑娘,你记得那条支流的大致方位吗?”
柳如烟用力点头:“记得个大概!我们黄河帮的人,对水路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陈无争环视众人,“事不宜迟,我们稍作准备,立刻出发。王大哥,麻烦你们制作一个更结实的担架,务必要稳,减少颠簸。柳姑娘,你和我负责探路和警戒。把能找到的干净水和地薯都带上。”
众人见陈无争恢复了主心骨般的决断力,精神都是一振,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陈无争再次登上塔顶,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古老的石壁刻痕。他将手掌贴上去,默默感受片刻,将那份沉浑厚重的“意”铭记于心。这法门他虽只初窥门径,却已受益匪浅,是他未来锤炼根基的重要依仗。
他背起“镇岳”,重剑入手,感觉比之前又轻了几分,并非剑的重量减轻,而是他手臂的力量和对“重势”的掌控增强了。他尝试着单手持剑,虽然依旧沉重,却已能较为自如地挥动。
来到塔外,沼泽的湿腐气息扑面而来。
迷雾似乎淡了一些,能看清几十步外的景象。枯树、黑水、漂浮的腐殖质……
柳如烟已经等在外面,她换了一身相对干爽的深色劲装,将亮银枪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棍,既是探路杖,也可做武器。
“这边。”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东南方一片雾气格外浓郁的区域。
王大哥和另一名弟子用找到的藤蔓和较为坚固的木棍,制作了一个简陋但相对牢固的担架,将霍天云小心地固定在上面。剩余的三名弟子则负责携带为数不多的补给。
脚下的土地更加松软泥泞,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以免陷入暗藏的泥潭。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用长棍不断探路,陈无争紧随其后,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王大哥四人则抬着担架,艰难地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隐隐的水流声。
“到了!就是这里!”柳如烟拨开一片浓密的、带着毒刺的荆棘,一条宽约两三丈、水流黝黑湍急、河道中遍布嶙峋怪石的支流出现在眼前。河水拍打着岸边的黑色岩石,溅起浑浊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闻之令人头晕。
“这水好像有毒?”一名黄河帮弟子皱眉道。
“不是水有毒,是水汽混合了沼泽深处的瘴气。”柳如烟解释道。
“这条支流的上游,应该就是‘瘴雾谷’的入口。我们得想办法渡过去,或者沿着岸边走。”
陈无争观察着河道,水流湍急,暗礁密布。
“沿着岸边走,找水缓或者河道窄的地方过去。”陈无争做出判断。
众人沿着河岸艰难前行。
地势越来越崎岖,雾气也重新变得浓郁,那股甜腥的瘴气味道越来越重。几名功力较浅的黄河帮弟子已经开始感到胸闷气短。
陈无争运转《养气归元诀》,并调动那丝沉浑内息护住心脉,影响不大。柳如烟似乎也有家传的避瘴法门,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就在他们寻找渡河点时,异变陡生!
“哗啦!”
前方不远处的黑色河水中,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浪花!一个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着浓烈的腥风,直扑向队伍最前面的柳如烟!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两丈、浑身覆盖着黑色骨板、形似鳄鱼却又长着六条粗短肢爪、口中布满螺旋状利齿的丑陋怪鱼!它张开的巨口,足以将一个人整个吞下!
“小心!”陈无争厉喝一声,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前冲,手中“镇岳”重剑已然挥出!
重剑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横拍在那怪鱼咬向柳如烟的侧脸之上!
“嘭!!!”
一声闷响。
怪鱼发出痛苦的嘶叫,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拍得横移数尺,重重撞在河岸岩石上,碎石飞溅!
它晃了晃脑袋,显然并未受到重创,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陈无争!
“保护好霍大哥!”陈无争对王大哥等人喊了一句,上前一步,独自面对这沼泽凶物。他眼神冷静,手握“镇岳”。
正好,用你来试试我恢复后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