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浑身剧痛。
他拼命地想运转《养气归元诀》，想调动脑海中那沉浑的重剑剑意，但意识聚拢又散开。偶尔能听到外面一些模糊的声音。
“……碧磷酥骨散……好霸道的毒性……”
“……程老爷子……金针渡穴……小心……”
“……这小子筋骨倒是结实……换个人早废了……”
“……大黑剑……别碰……沉……”
还有一个格外清亮、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时不时响起：
“哎呀，程爷爷你快点嘛！磨磨唧唧的！”
“喂，霍大侠，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我还等着问他这大黑剑的事儿呢！”
这声音有点耳熟？是谁？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几乎冻结的经脉。这股暖流带着奇特的药力，所过之处，那阴寒的毒素如同冰雪遇阳，虽然顽固，却也开始一点点消融、退散。剧痛逐渐减轻，麻木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适应了片刻，看清自己正身处一间船舱，但又比一般的船舱宽敞稳固许多。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但至少能动了。左肩胛处依旧传来隐痛，但那种阴寒刺骨的感觉已经消失大半。
“咦？你醒啦？”
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陈无争偏过头，只见床榻边，一个穿着火红色劲装、梳着利落马尾的少女，正瞪着一双英气勃勃的大眼睛，好奇地凑近打量着他。正是他在昏迷前模糊看到的那个黄河帮少女，柳如烟。
她见陈无争看来，丝毫不觉尴尬，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可算醒了！都昏睡一天一夜了！怎么样，感觉好点没？程爷爷说你命大，换个人中了那老妖女的毒，不死也残废了！”
她语速极快，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陈无争声音有些干涩，挣扎着想坐起来。
“哎，别动别动！”柳如烟连忙伸手按住他，她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陈无争如今虚弱，竟被她轻轻一按就动弹不得。“程爷爷说了，你余毒未清，经脉受损，得好好静养，乱动会留下病根的！”
陈无争这才注意到，自己上身赤裸，左肩伤口处包裹着干净的纱布，他脸上微微一热，有些窘迫。
柳如烟却豪不在意，目光在他精壮的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嗯，底子不错，难怪能扛住。”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靠在床边墙角的玄铁重剑上，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喂，陈无争是吧？你这大黑剑哪儿来的？也太沉了吧！我两只手都快拎不动！它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名堂？”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陈无争脸上，那股属于少女的、混合着阳光和水汽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陈无争被她这过于直接的姿态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靠在床头：“它叫玄铁重剑。”
“玄铁重剑？哇！听起来就厉害！”柳如烟眼睛更亮了，伸手就去摸那冰凉粗糙的剑身，“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柳姑娘，无争刚醒，需要休息。”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霍天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显然伤势也得到了控制。他看到柳如烟几乎趴在陈无争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柳如烟闻言，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直起身，但目光还是黏在重剑上：“知道啦，霍大侠！我就看看，又不会弄坏他的宝贝疙瘩！”
霍天云将药碗递给陈无争：“先把药喝了。程老爷子亲自配的解毒固元汤，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陈无争接过碗，道了声谢，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精神又好了几分。
“霍大哥，我们这是在……”陈无争环顾四周，问道。
“这里是黄河帮总坛，‘龙门水寨’。”霍天云解释道，“那日多亏柳姑娘及时赶到，惊走了苏媚，将我们救回水寨。这位是柳如烟柳姑娘，黄河帮柳擎天柳帮主的千金。”
“原来是柳帮主的千金，失敬。”陈无争再次向柳如烟致谢。他听说过“翻江龙”柳擎天的名头，是雄踞黄河水道的一方霸主，武功高强，性情豪迈，没想到其女也是如此特立独行。
“哎呀，别客气啦！”柳如烟摆摆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陈无争，我听说你这剑是从一个叫什么‘剑冢’的地方得来的？还跟什么前朝秘宝有关系？是不是真的啊？”
陈无争心中一动，与霍天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消息传得确实快，连黄河帮都知道了。
霍天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江湖传言，多有夸大。无争只是机缘巧合，得了这柄剑而已。至于前朝秘宝，虚无缥缈，当不得真。”
柳如烟狐疑地看了看霍天云，又看了看陈无争，显然不太相信：“真的假的？我可听说了，为了这柄剑，日月神教连判官和毒娘子都派出来了！要只是普通的神兵，他们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她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不过你们放心，既然到了我们黄河帮的地盘，那些妖魔鬼怪就别想撒野！我爹最讲义气，肯定不会看着丐帮的朋友被欺负！”
正说着，舱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洪亮豪迈的笑声：
“哈哈哈！是哪位少年英雄醒了？让我柳擎天也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大汉，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自带一股江湖大佬的豪迈气概。正是黄河帮帮主，“翻江龙”柳擎天！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药箱的老者，想必就是那位医术通神的“程老爷子”。
“爹！程爷爷！”柳如烟立刻迎了上去，拉住柳擎天的胳膊，“他就是陈无争！我跟您说过的，背着大黑剑那个！”
柳擎天目光如电，瞬间落在陈无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肩伤和靠墙的重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赏。
“好！果然英雄出少年！”柳擎天声若洪钟，“中了苏媚那婆娘的碧磷酥骨散，还能这么快清醒过来，小子，你这身筋骨和意志，了不得！”
他又看向霍天云，抱拳道：“霍兄弟，伤势如何了？在我这水寨，尽管安心养伤！”
“多谢柳帮主援手之恩！霍某已无大碍。”霍天云郑重还礼。
程老爷子走到床前，示意陈无争伸手号脉。他手指干瘦，却异常稳定，搭在陈无争腕脉上片刻，点了点头：“毒性已去七八，经脉损伤也在恢复。年轻人底子好，再服几剂药，静养旬日，当可痊愈，不会影响日后武道根基。”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柳擎天目光再次转向玄铁重剑，饶有兴致地问道：“陈小兄弟，你这柄剑可否让柳某一观？”
陈无争看了霍天云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便道：“柳帮主请便。”
柳擎天走到墙角，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握住剑柄，吐气开声：“起！”
他手臂肌肉贲张，竟是使出了七八分力气，才将玄铁重剑稳稳提起！他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撼之色：“好家伙！这分量，怕是不下三百斤！通体玄铁所铸？果然是神兵利器！”
他尝试着挥舞了一下，动作远不如陈无争那般流畅，重剑带起沉闷的风声，显示出惊人的威力。“如此重剑，非神力与特殊运劲法门不可驾驭。陈小兄弟，你能得此剑认可，并运使如常，前途不可限量！”
柳如烟在一旁看得眼热，忍不住道：“爹，让我也试试嘛！”
柳擎天瞪了她一眼：“胡闹！此等神兵，岂是你能玩闹的？”话虽如此，他还是将重剑小心地放回原位。
柳如烟嘟着嘴，一脸不服气，但也没再坚持，只是看着重剑的眼神更加灼热了。
柳擎天转过身，神色严肃了几分，对霍天云和陈无争道：“霍兄弟，陈小兄弟，你们在我黄河帮地界遇袭，是我柳擎天招呼不周。不过你们放心，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安全自有我黄河帮负责！我已经传令下去，加强水寨戒备，严密监视上下游动静。日月神教的杂碎，敢来，就叫他们尝尝黄河十八连环坞的厉害！”
他话语间充满了自信和霸气。
“柳帮主高义，霍某代丐帮多谢了！”霍天云再次道谢，“我等伤势稍愈，便即离开，绝不连累贵帮。”
“诶！这是什么话！”柳擎天大手一挥，“我柳擎天岂是怕事之人？你们尽管住下！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向二位打听打听。”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无争：“关于那‘前朝秘藏’的传闻，如今江湖上已是沸沸扬扬。不知陈小兄弟，对此知道多少？”
舱内的气氛，因他这一问，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陈无争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黄河帮救他们，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侠义，也对这前朝秘藏产生了兴趣。
霍天云不动声色，接口道：“柳帮主，实不相瞒，关于秘藏之事，我们也只是从一位神秘人口中得知一二，真假难辨。只知似乎与这玄铁重剑有关，但具体线索，却是一头雾水。”
他将云飞扬的出现以及其透露的信息，有选择性地告知了柳擎天，隐去了云飞扬的名字和具体细节，只说是神秘人。
柳擎天听完，抚着络腮胡，沉吟道：“突破先天之境？若此事为真，确实足以震动整个江湖。难怪日月神教如此疯狂。”他看向陈无争，“陈小兄弟，你如今身怀重宝，又牵扯如此秘辛，已是众矢之的。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无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气力，眼神坚定：“晚辈打算前往江南丐帮分舵。”
“江南？”柳擎天点了点头，“江南水路发达，丐帮势力根深蒂固，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从此地往南，可走汴水，入淮河，再转入邗沟直达长江。这条水路，大半都在我黄河帮影响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豪气干云地说道：“这样吧！等你们伤势痊愈，我派一队好手，用我们黄河帮最快的船，护送你们南下！保证让你们安安稳稳到达江南！”
“这……柳帮主，如此厚待，我等受之有愧……”霍天云有些迟疑。黄河帮如此热情，背后目的需要仔细权衡。
“霍兄弟不必推辞！”柳擎天正色道，“我柳擎天行事，一为侠义，二为朋友！我看陈小兄弟投缘，这个忙，我帮定了！再说，能让日月神教吃瘪的事情，我黄河帮最乐意做！”
他拍了拍陈无争的肩膀，力道依旧让陈无争龇了龇牙：“小子，好好养伤！把身子骨养得棒棒的！到时候，让我看看你这重剑的真正威力！哈哈哈！”
说完，他又叮嘱了柳如烟几句不许打扰病人休息，便带着程老爷子大笑着离开了。
舱内恢复了安静。
柳如烟却没走，她凑到陈无争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喂，陈无争，我爹答应派人送你们了！这一路上，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啊？”陈无争一愣。
“我保护你们啊！”柳如烟说得理直气壮，“我对水路熟得很！而且，我还想多玩玩你这大黑剑呢！”她看着玄铁重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霍天云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