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无争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他被安排在后院最深处一间独立的石屋中。
这里原本是分舵用来堆放杂物的仓库,如今被清理出来,作为他的闭关之所。石屋坚固隐蔽,远离喧嚣,正是静心修炼的绝佳之地。
吴长老也是信守承诺,每日都会抽出时间前来指点。他并未传授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而是从最基础的“势”之理论讲起。
“势,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山有山势,沉稳厚重;水有水势,奔流不息;风有风势,无孔不入。”吴长老盘坐在陈无争对面,声音平和,却字字珠玑。
“武者之势,源于自身精气神与天地万物的交感共鸣。内力为基,意志为引,招式则为载体。你这玄铁重剑,其核心便在于一个‘重’字。你要做的,不是去‘挥舞’它,而是去‘引导’它,让你的意志成为驱动这‘沉重’的枢纽。”
他让陈无争做的第一件事,并非练剑,而是站桩。
并非普通的马步桩,而是一种独特的“抱山桩”。双脚微分,与肩同宽,膝微屈,意守丹田,双臂虚抱于前,仿佛怀中揽着一座无形的大山。要求心神沉静,呼吸绵长,用意念去感受大地的厚重,去想象自身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汲取那无穷无尽的“重”之势。
这看似简单的站桩,实则极其耗费心神与体力。初时,陈无争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觉得双腿酸软如泥,心神涣散,脑海中那“山”的意象更是模糊不清。
但他韧性极强,更有超乎常人的悟性。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他不断在脑海中推演、模拟那种与大地相连、化身山岳的感觉,结合《养气归元诀》的平和心法,努力让躁动的心沉静下来。
三天后,他终于能稳稳站上一个时辰。
当他心神彻底沉入那“抱山”意境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扎根于大地,一股沉浑厚重的力量,正从脚底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而他身旁那柄倚靠着的玄铁重剑,似乎也与他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不再那么冰冷陌生。
“不错,已初窥门径。”吴长老观察后,微微颔首,“接下来,可以尝试与剑沟通了。”
沟通的方式,依旧是站桩,但这次,他需要将双手,实实在在地搭在玄铁重剑那冰凉粗糙的剑柄之上。
当他的手掌与剑柄接触的刹那,一股远比之前清晰、沉重如山岳的“势”,瞬间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感知!那不再是虚无的意象,而是真实不虚的、源自神兵本身的磅礴力量!
陈无争只觉得浑身一沉,仿佛瞬间背负了千斤重担,刚刚稳固的“抱山”意境险些崩溃!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运转内力,引导着自身的“意”与那股沉重的“剑势”缓缓接触、试探、交融。
陈无争的额头很快布满了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眼神却无比坚定。他回想着剑冢之中,万剑朝拜,重剑独尊的那份霸道与孤傲,回想着自己握住它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我的伙伴……我的力量……”他在心中默念,将自己的意志,一点点渗透进那磅礴的剑势之中。
起初,剑势排斥,如同顽石。但陈无争不急不躁,每天以《养气归元诀》温养,以“抱山”之意包容。
七天后,当他再次将手搭上剑柄时,那沉重的剑势虽然依旧磅礴,却少了几分排斥,多了一丝认可?
“可以开始尝试运剑了。”吴长老适时说道,“记住,意在前,力在后,势为引。不要想着去‘挥动’它,想着去‘引导’它落下,或者‘引导’它抬起。”
陈无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这一次,他感觉重剑不再那么难以撼动。他凝神静气,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抬起”这个动作上,并非使用蛮力,而是用意念去“请求”那沉重的剑势,配合他自身的力量。
“起……”
他心中默念,腰腹发力,双臂缓缓向上。
“嗡……”
玄铁重剑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那无锋的剑身,竟然真的被他缓缓抬离了地面!虽然速度慢如蜗牛,但他确确实实,没有完全依靠蛮力,而是借助了对“重势”的引导,将这把恐怖的重剑抬了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然而,仅仅是抬起便已如此艰难,更遑论挥动对敌。接下来的日子,陈无争开始了更加枯燥和艰苦的练习。
抬剑,放下。
再抬剑,再放下。
横移,竖挡。
最简单的动作,重复千万遍。
每一次练习,都耗尽他全部的心神和内力。石屋中,不断响起他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重剑与地面摩擦、碰撞发出的沉闷响声。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虎口早已结痂又崩裂,反复多次。
吴长老不再每日前来,只是偶尔出现,点出他运劲引导中的细微谬误,或者在他心神疲惫时,以精纯内力助他温养经脉。
大部分时间,陈无争都是独自一人,与这柄沉默的重剑为伴。
在无数次的失败与成功交替中,他对“重势”的理解越来越深。他渐渐明白,这“重”并非呆板笨重,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他开始尝试将《擒龙功》的运劲法门融入其中。
第一重的“吸”劲,可以用来在挥剑时产生更强的加速度和凝聚力;第二重的“斥”劲,则可以在格挡或变招时,瞬间爆发出强大的震荡之力,弥补重剑变化不足的缺点。
他甚至开始琢磨,如何将独孤洪那“弹指惊鸿”的发力技巧,运用到这重剑之上。虽然指法与重剑看似南辕北辙,但那瞬间的凝聚与爆发,以及对力量极致的掌控,却是相通的。
时间在苦修中飞速流逝,转眼便是半月过去。
这一日,石屋中。
陈无争双手握剑,立于屋中。他闭着双眼,气息平稳悠长,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忽然,他双眼猛地睁开,精光爆射!
没有预兆,他动了!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引导着玄铁重剑,看似缓慢,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沉猛气势,朝着前方一个特意搬来的、足有半人高的花岗岩磨盘,猛地一记直劈!
没有呼啸的剑风,只有一种空气被极致压缩、然后被无情排开的沉闷音爆!
“轰!!!”
重剑无锋的剑身,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磨盘正中!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碎石飞溅。
那坚硬的花岗岩磨盘,先是猛地一震,随即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紧接着,便在一声低沉的闷响中,轰然解体,化作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石块!
而陈无争,保持着劈剑的姿势,气息微喘,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一剑,他没有用尽全力,更多的是依靠对“重势”的引导和爆发!威力却远超他半月前拼尽全力的蛮横拍击!
“好!”
石屋门口,不知何时到来的吴长老抚掌赞叹,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半月时间,便能初步引动重剑之势,并将其运用于实战发力,此等悟性,老夫平生仅见。”吴长老走到近前,看着那堆碎石,点了点头,“虽还不够圆融自如,但已登堂入室。如今,单凭这重剑,等闲三流高手,已非你之敌。即便面对二流初阶,凭借神兵之利与这重势,也有一战之力。”
陈无争收剑而立,心中亦是激动。这半月的苦修,效果远超预期!不仅初步掌握了重剑的运用法门,内力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与补充中,也变得更加凝练浑厚,已然稳固在了三流中期!
“多谢长老悉心指点!”陈无争由衷行礼。
“是你自己争气。”吴长老摆了摆手,神色却严肃起来,“不过,切不可自满。你如今只是初窥门径,距离真正‘人剑合一’,发挥此剑十成威力,还差得远。而且,你的对手,也绝不会给你慢慢成长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可知,这半月来,外面发生了何事?”
陈无争心中一凛,摇了摇头。他闭关期间,心无旁骛,对外界消息一无所知。
吴长老沉声道:“日月神教并未罢休。虽然未曾再明目张胆袭击分舵,但洛阳城内,暗流汹涌。多家与丐帮交好的商号遭到不明势力打压,城外几处丐帮的产业也受到了骚扰。更有传言,魔教高手‘血手屠夫’厉罡,以及另一位长老‘毒娘子’苏媚,都已秘密潜入洛阳附近。”
血手屠夫厉罡!毒娘子苏媚!
再加上可能潜伏养伤的鬼面判官崔珏!
日月神教十大长老,竟然有三位可能齐聚洛阳!
陈无争握紧了剑柄,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此外,”吴长老继续道,“你获得玄铁重剑的消息,已然在江湖上传开。如今不仅魔教,许多觊觎神兵的江湖宵小、独行大盗,也都将目光投向了洛阳,投向了你这丐帮新秀。你如今,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陈无争心中叹息,他知道,平静的闭关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马舵主与霍天云正在积极联络各方正道势力,应对魔教威胁。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吴长老看着陈无争。
“你既已初步掌握重剑,便不能再一味躲藏。真正的强者,需要在风雨中磨砺。从明日起,你可以出关,但需时刻保持警惕,跟随霍天云行动,积累实战经验,同时也要做好随时应对袭击的准备。”
“弟子明白!”陈无争眼神锐利,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战意。闭关苦修,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切吗?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明日,霍天云会来找你。”吴长老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石屋。
陈无争独自站在屋中,看着手中的玄铁重剑,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力量。
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剑身,低声道:“老伙计,看来,我们闲不住了。”
重剑无言,却仿佛有一股沉雄的剑意,在悄然回应。
次日清晨,当陈无争背负着以厚布仔细包裹的玄铁重剑,走出闭关半月的石屋时,霍天云果然已经等在了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霍天云依旧是那身青衣,抱着手臂,看着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与半月前已然判若两人的陈无争,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这半月你没有虚度。”
“霍大哥。”陈无争抱拳。
霍天云没有多言,直接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也让你看看,如今的洛阳城,是个什么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丐帮分舵,汇入了洛阳城清晨熙攘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