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幽深,枝叶蔽日。
陈无争背着萧归,在齐腰深的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每走一步,肋骨断裂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背上的萧归情况更糟,骨折的左腿虽然简单固定了,但失血加上内伤,让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往左……绕过那片毒藤……”萧归的声音虚弱,“前面有条小溪……顺溪流往下走半里……”
陈无争按他指的方向走。
果然,穿过一片密林后,听到潺潺水声。
一条不过三尺宽的小溪从山涧流出,水质清澈见底。
陈无争背着萧归沿溪流往下游走,半里后,果然在溪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看到了那个猎人小屋。
小屋很隐蔽,一半嵌在山壁里,一半用原木搭建,屋顶爬满了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推开木门,里面一股霉味。
但陈无争眼睛一亮。
小屋不大,一丈见方,但里面东西很齐全。
墙角堆着干柴,墙上挂着几张兽皮,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甚至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床。
“咳咳……把我放床上……”萧归虚弱地说,“架子最左边那个绿瓷瓶……里面是‘生肌续骨膏’……先给我敷上……”
陈无争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然后按指示找到那个绿瓷瓶。
打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
药膏呈淡绿色,晶莹剔透。
陈无争将药膏均匀涂抹在萧归骨折的小腿上,然后用布条重新包扎固定。
药膏效果很好,萧归的脸色很快缓和了一些。
“你自己也处理一下伤口。”萧归闭着眼说,“架子第二层有金疮药,第三层有‘回元丹’,不过都是普通货色,比不上你刚才吃的回天丹。”
陈无争也不客气,先给自己断裂的肋骨敷上药膏,又吞了两颗回元丹。
丹药入腹,化作温和的药力滋养经脉,虽然效果不如回天丹,但胜在没有副作用。
处理完伤势,陈无争才坐下来,打量这个小屋。
“这地方你经营了很久?”
“二十年。”萧归睁开眼,看着屋顶,“我在这黑木崖一带暗中观察了二十年。厉罡还没崛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得了死匙碎片,只是没想到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无争沉默片刻,问:“观察者组织,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归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他撑着坐起身,靠在墙上,缓缓道:“大燕太祖当年得到过完整的‘生匙’,也接触过‘死匙’。他发现轮回匙的力量远超想象,如果滥用,足以毁灭世界。所以他在临终前,留下了一个组织,就是‘观察者’。”
“观察者的使命,是暗中监控轮回匙碎片的动向,记录历史,但不允许直接介入世间纷争。除非出现威胁世界存亡的危机。”
萧归顿了顿:“组织内部有严格的规矩,一旦观察者擅自介入,就会被视为‘叛徒’,遭到其他观察者的追杀。”
陈无争皱眉:“那你现在……”
“我已经介入了。”萧归坦然道,“从我在唐家堡引你去取第二块碎片开始,我就已经坏了规矩。更别说现在还把身份告诉了你。”
他苦笑道:“不过无所谓了。我活了七十三年,够了。能在最后帮到‘预言之人’,也算对得起师祖了。”
“预言之人?”陈无争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萧归点头,“太祖预言,当生匙与死匙同时现世,会有一个能同时容纳两种力量的人出现。这个人将决定世界的未来。组织内部称他为‘平衡者’。”
他看着陈无争:“而你,很可能就是那个人。”
陈无争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体内的碎片,融合了死匙的印记。”萧归说,“寻常人,哪怕是得到生匙碎片,一旦接触死匙力量,要么被污染堕落,要么被反噬而死。但你不但吸收了死匙印记,还把它融入了自己的时空之力里,让它为你所用。”
“这种能力,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
“谁?”
“大燕太祖。”萧归眼神深邃,“他就是同时掌握了生匙与死匙的力量,才开创了大燕盛世。但他最后也失败了,因为生与死的平衡太难维持,他最终还是被死匙的力量反噬,晚年性情大变,差点毁了自己建立的王朝。”
陈无争心头一震。
太祖也失败过?
“那他现在……”
“不知道。”萧归摇头,“太祖晚年失踪,有人说他去了轮回殿,有人说他自封在某个秘境。观察者组织里也没有确切记载。”
他看向陈无争:“但你能做到他当年没做到的事,在保持本心的前提下,融合生死之力。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是‘变数’。”
陈无争消化着这些信息。
平衡者,变数,太祖的失败……
“如果我失败了会怎样?”他问。
“死匙吞噬生匙,世界陷入永夜。”萧归语气沉重,“厉罡现在只是绝顶中期,但他一旦完成血祭,彻底激活死匙,实力会暴涨到超凡,甚至更高。到时候,整个江湖,乃至整个天下,无人能制衡他。”
陈无争沉默。
这担子,比他想象的还重。
“不过你也不用太有压力。”萧归忽然笑了,“预言归预言,未来怎么走,终究是看人。太祖当年不也失败过吗?但不妨碍他是个英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无争。
“这是什么?”陈无争接过。
“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轮回匙的所有资料。”萧归说,“包括碎片可能的位置,历代持有者的记录,还有一些关于轮回殿的猜测。你拿着,或许有用。”
陈无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薄薄的、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册子,还有几张羊皮地图。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眼神凝重。
这些资料,价值连城。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萧归坦然道,“观察者的追杀,随时会来。而且厉罡不会放过我们。这些资料留在我身上,只会白白浪费。”
他看着陈无争:“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无限可能。如果有一天你真能集齐碎片,打开轮回殿……替我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陈无争握紧布包,郑重道:“我会的。”
萧归满意地点点头,躺回床上:“我累了,先睡一会儿。你也休息吧。厉罡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我们至少有几个时辰的安全时间。”
他说完,闭上眼睛,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陈无争没睡。
他坐在木桌旁,翻开萧归给的那些册子。
第一本,是历代“生匙”碎片持有者的记录。
从大燕太祖开始,到前朝的某个隐士,再到一百多年前的一位高僧……
每个人的结局,都不太好。
要么晚年失踪,要么死于非命,要么被死匙力量反噬。
轮回匙,像是诅咒。
第二本,是关于“死匙”碎片的记载。
更少,更诡异。
所有接触过死匙的人,无一例外,都走向了疯狂和毁灭。
厉罡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三本,是萧归自己的研究笔记。
上面记录了他这二十年来的观察和推测。
其中一页,引起了陈无争的注意。
“死匙碎片之间,存在‘主从’关系。最早出现的死匙碎片,会本能地吞噬其他碎片,成为‘主匙’。而主匙持有者,会获得部分轮回殿的‘权限’,能感应其他碎片的位置,甚至能强行召唤其他碎片?”
陈无争眉头紧锁。
如果厉罡手里的死匙碎片是“主匙”,那他就不是简单地想集齐碎片。
他是想吞噬所有死匙碎片,成为唯一的死匙持有者。
到时候,他可能真的能强行召唤其他生匙碎片。
包括自己体内的这块。
“难怪他这么执着于血祭……”陈无争喃喃自语。
血祭的目的,不只是激活碎片。
更是为了强化“主匙”的吞噬能力。
一旦让他成功,自己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出来。
必须阻止他。
但怎么阻止?
正面硬刚打不过。
偷袭?黑木崖现在固若金汤。
除非……
陈无争看向手中的资料。
萧归在其中一张羊皮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黑木崖地脉节点?”
地图上,黑木崖主峰下方,有一个用朱砂圈出的点,旁边有小字备注:“地脉交汇处,灵气充沛,亦为阵法薄弱点。若破坏,可动摇黑木崖根基。”
破坏地脉节点?
陈无争眼神一亮。
如果能在厉罡进行血祭时,破坏地脉节点,导致血祭大阵不稳定甚至崩溃……
那就有机会!
但地脉节点在哪?怎么破坏?
陈无争继续翻看资料。
终于,在萧归的笔记最后一页,找到了相关信息。
“地脉节点位于黑木崖主峰下三百丈,有一天然溶洞。溶洞内有‘地心火脉’,为阵法提供能量。若以纯阳之力引爆火脉,可引发地动,破坏节点。”
“然,溶洞入口有厉罡亲设‘九幽锁魂阵’,需以生匙碎片之力,方可破解。”
生匙碎片之力……
陈无争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时空轮盘的虚影若隐若现。
融合了死匙印记后,他对自己体内的生匙碎片掌控更深了。
或许,真能破解那个阵法。
但问题是怎么进溶洞?
陈无争看向窗外。
天色已暗。
密林中传来夜枭的叫声,远处隐约有火光闪动。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做决定。
是等李纯风带援军来,正面强攻?
还是自己冒险潜入,破坏地脉节点?
前者稳妥,但成功率低。
后者危险,但一旦成功,可能直接扭转战局。
陈无争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计算。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老头子,”他看向床上熟睡的萧归,“对不住了。”
“我得先走一步。”
他站起身,将萧归给的资料小心收好。
然后从木架上拿了几瓶疗伤药和解毒丹,塞进怀里。
最后,他走到床边,给萧归盖好被子,又在他枕头下塞了一张纸条。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木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而就在陈无争离开后不久。
猎人小屋外,密林中。
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们穿着灰白色的长袍,脸上戴着银质面具,看不清容貌。
但三人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
至少都是绝顶水平。
为首之人看了一眼小屋,又看了看陈无争离开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
“目标已离开。”
“要追吗?”
“不。”为首之人摇头,“我们的任务是清理叛徒,不是干涉世间纷争。”
“那小屋里的人……”
“按规矩办。”
三人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猎人小屋内。
萧归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摸出枕头下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轮回殿。”
萧归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臭小子……”
他擦掉眼泪,看向门外。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来了。”
门被推开。
三个银面人站在门口,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