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堡。
这名字在蜀地,比官府的通缉令还好使。
它不单单是一座城堡,更是一片依山而建、占了几座山头的庞大建筑群。
高墙深垒,箭楼密布,白日里都透着股阴森气。
据说里头机关遍地,毒虫丛生,陌生人进去,三步一坑,五步一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无争三人站在离唐家堡最近的山头上,远远眺望。
“陈兄,那就是龙潭虎穴了。”李纯风指着远处黑压压的建筑群,语气凝重。
“唐门经营这里上百年,说铜墙铁壁都是轻的。你看那堡墙的颜色,常年被各种毒药熏染,碰一下都够呛。”
“还有那些了望塔,看着没几个人,但里面藏的‘暴雨梨花针’匣子,能把一支军队射成筛子。”
阿垣咽了口唾沫:“李大哥,你以前来过?”
“跟着师门长辈来拜会过一次。”李纯风苦笑。
“就那次,我亲眼看见一个不懂规矩的江湖散人,想偷偷翻墙进去‘见识见识’,结果刚摸到墙根,脚下一空掉进陷坑,被里面养的‘蚀骨水蛭’啃得连骨头渣都没剩。唐门的人出来收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无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怀里的“镇岳”一直在震动,越靠近唐家堡,震得越厉害,剑身甚至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二块钥匙碎片,一定就在堡内深处。
“感应很强。”陈无争开口,“碎片肯定在。而且不止一块碎片的气息。”
“不止一块?”李纯风愣住,“难道唐门不止抢了我们知道的那一块?”
“有可能。”陈无争眯起眼睛。
“‘药老鬼’那老头,神神秘秘的,他手里的碎片未必就是唐门抢的那块。说不定唐门自己早就有一块,一直在收集。”
阿垣担忧道:“那堡里岂不是更危险?他们经营多年,肯定把碎片周围布置成了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也得闯。”陈无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都来了,总不能在山头上看风景吧?李兄,你说,唐门正门怎么走?”
李纯风指向一条蜿蜒上山、明显经常有人走的大路:“那条是‘迎客道’,直通正门。不过陈兄,咱们真要走正门?那跟敲锣打鼓告诉唐门‘我来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陈无争已经开始往山下走,“省得他们找了。”
李纯风和阿垣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跟着这家伙,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刺激。
三人顺着“迎客道”往上走。
路修得不错,青石板铺得整齐,两边还种着些奇花异草,颜色艳丽,香气扑鼻。
但走了一小段,陈无争就停下了。
“等等。”
他蹲下身,仔细看路边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花瓣鲜艳欲滴,花蕊却是诡异的黑色。
“这是‘醉魂香’。”陈无争皱眉。“花香本身没毒,但和青石板下面埋的‘燥石粉’混合,吸入多了会产生幻觉,让人心神不宁,内力紊乱。”
李纯风一惊:“这是唐门的第一道防线!利用环境和药物的搭配,无声无息削弱来敌!”
“雕虫小技。”陈无争站起身,运转纯阳内力。
一股温暖灼热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周围飘来的淡淡花香和地面蒸腾起的无形燥气都驱散开。
“跟紧我,别离太远。”
三人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
竹林茂密,竹子长得歪歪扭扭,排列看似杂乱,但仔细观察,又隐隐有种规律。
“是阵法。”陈无争再次停下,“这些竹子是人工栽种的,形成了一个简易的迷阵。不懂门道的进去,绕半天都出不来。”
李纯风挠头:“这咋办?我对阵法一窍不通。”
陈无争没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将感知扩散开。
竹林里的气息流动,竹子排列的方位,地面细微的痕迹。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睛,指向竹林左侧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走这边。记住,左三右四,逢竹转弯,看见有白色标记的竹子,从右边绕。”
“陈兄,你还懂阵法?”李纯风惊讶。
“不懂。”陈无争摇头,“但阵法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利用环境干扰人的感知和判断。只要感知够强,能找到气息流动的‘生门’,跟着走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纯风知道,这需要对环境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心神计算能力。
三人按照陈无争的指引,在竹林里七拐八绕。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那些看似死路的地方,拐过去别有洞天。
走了大概半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了竹林。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坪,石坪对面,就是唐家堡那高耸的、颜色暗沉的正门。
门关着,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安静得诡异。
“不对劲。”阿垣小声道,“太安静了。就算知道我们要来,也不至于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吧?”
陈无争目光扫过石坪和堡门,最后落在石坪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止步。
字迹殷红如血,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故弄玄虚。”陈无争嗤笑一声,抬脚就往石碑走去。
刚踏进石坪范围,异变突生!
地面那些看似普通的石板,突然翻转!
密密麻麻的孔洞里,喷射出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坪!
烟雾带着刺鼻的腥甜味,吸入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
“闭气!”李纯风大喊,同时拔出刀,警惕四周。
阿垣也立刻捂住口鼻,抽出短剑。
然而,烟雾不仅有毒,还严重干扰视线和感知!
陈无争眉头一皱,纯阳内力运转到极致,体表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靠近的毒雾都灼烧驱散。
但光靠内力驱散范围有限,周围还是灰蒙蒙一片。
“不是简单的毒雾。”陈无争忽然道,“雾里有东西。”
他话音未落,灰雾之中,突然传来“嗖嗖”的破空声!
无数细小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射来!
是暗器!而且数量极多,覆盖了石坪每一个角落!
“小心!”李纯风挥刀格挡,刀身与暗器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阿垣也舞动短剑,护住周身。
但暗器太多太密,又是在毒雾中视线受阻,两人很快就有些手忙脚乱。
陈无争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剑都没拔。
只是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
那些射来的暗器,轨迹、速度、方位,在他强大的感知和经过时空之力强化的动态视觉下,清晰无比,甚至显得有点慢。
“左前方三丈,毒针七枚,角度刁钻,目标是李纯风右肋。”
“正后方五丈,毒蒺藜五颗,覆盖范围大,但速度不均。”
“右上方,还有淬毒吹箭?唐门挺下本啊。”
他心里快速闪过这些念头,然后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抬起左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纯阳剑气从他指尖迸发,精准无比地命中空中那些暗器的薄弱点!
毒针被剑气击中针尾,改变了方向,互相碰撞坠地。
毒蒺藜被剑气点中核心机关,凌空炸开,毒粉还没散开就被纯阳真火蒸发。
吹箭更是被剑气从中间一分为二,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眨眼功夫,第一波密集的暗器袭击,就被陈无争看似随意地点破了。
灰雾中似乎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找到你们了。”陈无争咧嘴一笑,脚下一蹬,身形如炮弹般射向石坪左侧的一处角落!
那里看起来空无一物,只有一块凸起的岩石。
但陈无争冲到岩石前,毫不犹豫,一拳轰出!
纯阳内力包裹的拳头,狠狠砸在岩石上!
“轰!”
岩石炸裂!
后面露出一个隐蔽的凹坑,坑里蹲着三个穿着灰衣、脸上蒙着特制面罩的唐门弟子,正手忙脚乱地往机关匣子里装填暗器。
看到陈无争突然出现,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暗器匣子都掉了。
“你……你怎么……”
陈无争没给他们机会,并指连点,三道纯阳指力透体而入,封了穴道。
三人软软倒地。
几乎同时,石坪其他几个方向也传来惊呼和打斗声。
是李纯风和阿垣,他们也根据陈无争刚才击破暗器时暴露的方位,找到了另外几处埋伏点。
这些唐门埋伏的弟子,本身武功并不算太高,主要靠毒雾掩护和机关暗器偷袭。一旦被近身,又失去先手,根本不是李纯风和阿垣的对手。
很快,石坪各处的埋伏点都被清理干净。
毒雾因为没有持续补充,也被陈无争用纯阳真火驱散了大半,视野逐渐清晰。
石坪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唐门弟子,都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李纯风擦了把汗,看着一地“战利品”,有些咋舌:“陈兄,你这感知也太变态了,跟长了透视眼似的。”
陈无争没接话,而是走到那块“止步”石碑前,蹲下身,摸了摸碑座。
“这石碑下面有机关,连着整个石坪的暗器和毒雾喷射口。刚才的袭击是自动触发的,但这些埋伏的弟子,应该是第二道保险。”
他用力一扳碑座。
“咔嚓”一声轻响。
石碑后面,堡墙根下,一块石板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有阶梯,往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还有密道?”阿垣凑过来看。
“不是密道。”陈无争摇头,“是撤退路线。这些埋伏的弟子,如果偷袭不成或者被发现,可以通过这个洞口快速撤回堡内。设计得挺周全。”
李纯风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从这洞口进去?会不会有诈?”
陈无争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又抬头看了看高耸紧闭的堡门。
“唐门给我们出了道选择题啊。”他笑了,“正门紧闭,摆明了不欢迎。却留了个后门邀请我们进去。”
“这是请君入瓮?”阿垣问。
“瓮是肯定有的。”陈无争拍了拍身上的土,“但谁是君,谁是瓮里的王八,还不一定呢。”
他不再犹豫,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
“走吧,去看看唐门为我们准备了什么‘大餐’。”
李纯风和阿垣赶紧跟上。
洞口不宽,仅容一人通过,阶梯陡峭向下。
走了大概几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
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色光芒的萤石,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陈无争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感知全面放开。
“镇岳”在怀里持续震动,指引着方向,碎片就在这条甬道深处。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岔路。
左右各有一条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
“陈兄,走哪边?”李纯风问。
陈无争闭上眼睛,仔细感应“镇岳”的震动频率和剑身星纹的温度变化。
几秒后,他指向左边:“这边。感应更强。”
三人转向左边通道。
又走了几十步,通道开始变宽,前方隐约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嘴发出的痛苦呻吟。
陈无争抬手示意停下。
他示意李纯风和阿垣留在原地,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通道拐角,探头看去。
拐角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水池,池水浑浊发绿,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水池周围,立着几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几个身形扭曲、皮肤呈现诡异青灰色、身上长着奇怪肉瘤和鳞片的“东西”。
它们有的还残留着人的五官,但眼神呆滞疯狂,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模样,在笼子里焦躁地撞击栏杆。
石室角落,两个穿着唐门服饰、像是管事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这批‘药人’又失败了。鬼藤汁和蚀骨蛇毒的比例还是不对,融合不了。”
“家主催得紧,说‘钥匙’的力量需要载体。再失败,你我都得去喂‘它’。”
“唉,难啊。那‘轮回殿’的力量岂是凡躯能承受的?我看家主是魔怔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话说回来,昨天送来的那个试验体有点意思,居然挺过了第一轮灌注,虽然疯了,但力量涨了一大截……”
陈无争听得心头一沉。
药人?试验体?承载钥匙力量?
唐门抓活人来做这种惨无人道的实验?为了掌控轮回殿的力量?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这时,怀里“镇岳”的震动猛然加剧!
剑身星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光,甚至透过布套映了出来!
与此同时,石室深处,另一个方向,传来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共鸣波动!
第二块钥匙碎片!就在附近!而且正在被激活?
“谁在那里?”
石室里的两个唐门管事被银光惊动,猛地转头看向拐角!
陈无争知道藏不住了,索性大步走了出去。
他看着那两个脸色大变的管事,又看了看笼子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药人”,最后将目光投向石室深处那扇紧闭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铁门。
铁门后面,那股与“镇岳”共鸣的波动越来越强,还夹杂着一股狂暴、混乱、充满痛苦的精神冲击!
“唐门,”陈无争缓缓抽出“镇岳”,“你们这欢迎仪式,可真够别致的。”
“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看悲剧。”
他剑尖指向那两个管事,纯阳内力灌注剑身,金红色的火焰在剑刃上跳跃起来。
“所以,麻烦你们,”
“带个路,顺便——”
“把碎片,还有你们弄出来的那些‘东西’,都给我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