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狭窄的支流里穿行。
船舱里气氛凝重。
“两把钥匙？”
陈无争盯着药老鬼，重复着刚才那句话。
药老鬼盘腿坐在船头，眯着眼看河面：“我只是猜测。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得到的两块碎片，一块藏在剑里，一块嵌在血傀身上，都是死物。它们需要你主动去感应、去沟通、去净化才能使用。”
他转头看向陈无争怀里那块黑木令：“但厉罡那块，却会主动联系他，还传他魔功。这像是一个东西吗？”
陈无争沉默。
确实不像。
他丹田里那块暗银色碎片，虽然会和他产生共鸣，会提供时空之力，但从未主动“说话”，更别说传授功法了。
而厉罡那块……
听赵无延的描述，简直像个活生生的老师，还是个邪门老师。
“如果真是两把钥匙，”陈无争缓缓道，“那它们分别通向哪里？”
“我哪知道。”药老鬼摊手，“我又没集齐过。但古籍里有些零碎记载，提到‘轮回匙’有阴阳两面，或者生死两门。一面通向‘新生’，一面通向‘终结’。”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说法，说‘轮回匙’本身没有倾向，是使用者的心性决定了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心向光明，它就是‘生匙’；心向黑暗，它就是‘死匙’。”
陈无争皱眉。
“想知道答案？”药老鬼指了指角落里的赵无延，“问他。厉罡是直接接触过碎片的人，他知道的最多。”
陈无争看向赵无延。
赵无延浑身一颤：“我知道的刚才都说了……”
“没说全。”陈无争冷声道，“你说厉罡能感应到其他碎片的位置，怎么感应的？碎片之间具体怎么互相吸引？还有，他为什么非要等三个月后才开武林大会？以他现在的实力，直接杀过来抢不行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赵无延冷汗直冒。
他支支吾吾：“这……这个……”
“不说？”陈无争手按在了剑柄上。
“我说！我说！”赵无延忙道，“厉师兄说，碎片之间有一种‘共鸣’。持有碎片的人，靠近到一定范围，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距离越近，感觉越清晰。”
“至于为什么等三个月……”赵无延咽了口唾沫，“是因为‘血狱祭坛’还没完全建成。厉师兄说，祭坛需要吸收足够的‘血煞之气’才能激活。他最近抓了很多武林人士和百姓，就是为了用他们的血浇灌祭坛。”
陈无争眼神一寒：“用活人血浇灌？”
“是……是的。”赵无延不敢看他的眼睛，“厉师兄说，等祭坛激活，他就能借助碎片的力量，施展‘血狱召唤术’，从另一个世界召唤强大的‘魔将’助阵……”
另一个世界？
魔将？
陈无争心头一震。
这怎么听着和“域外天魔”有点像？
大燕太祖在时空殿里警告的“三十年后危机”，就是域外天魔入侵。
厉罡这疯子，难道是在主动召唤那些东西？
“继续。”陈无争声音更冷了。
“祭坛大概还需要两个月才能完全激活。”赵无延道，“所以厉师兄把武林大会定在三个月后，那时候祭坛已经完成，魔将也可能召唤出来了，他就有绝对的把握横扫江湖，逼所有人交出碎片……”
药老鬼忽然插嘴：“他就不怕把所有人都吓跑，没人来参加武林大会？”
“不会的。”赵无延摇头，“厉师兄已经放出消息，说谁能在武林大会上击败他，他就交出碎片，并且奉那人为主。江湖上想碰运气的人多的是，而且他手里还扣着几个大门派的弟子做人质，那些门派不敢不来。”
好算计。
威逼利诱，全用上了。
陈无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厉罡这是要把整个江湖拖下水，用人命来填他的野心。
“还有一个问题。”陈无争盯着赵无延，“你说你知道一条密道，能绕过万鬼噬魂大阵。是真的，还是陷阱？”
赵无延眼神闪烁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陈无争捕捉到了。
“是真的！”赵无延连忙道，“那密道是我十年前发现的，在黑木崖后山的一处瀑布后面。瀑布后面有个山洞，山洞深处有条地下河，顺着地下河能直达崖顶附近……”
“具体位置。”陈无争打断他。
“在黑木崖西侧，离主峰大概五里，有个叫‘断龙瀑’的地方。”赵无延道，“瀑布后面三丈高的位置，有块凸出的岩石，岩石后面就是洞口。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难发现。”
“药老，”陈无争看向药老鬼，“黑木崖后山，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药老鬼摸着下巴想了想：“断龙瀑好像听说过。黑木崖西侧确实有个大瀑布，但那里地势险峻，常年被瘴气笼罩，很少人去。至于有没有密道……”
他看向赵无延，忽然笑了：“赵长老，你这故事编得不错啊。”
赵无延脸色一变：“我没编！是真的！”
“是吗？”药老鬼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那把这个吃了，我就信你。”
“这是什么？”赵无延往后缩。
“好东西。”药老鬼笑眯眯的，“我自制的‘真心丸’。吃了之后，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绝不说假话。就是有点副作用，可能会头疼几天。”
赵无延脸都绿了：“不用了吧？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就吃了证明一下。”药老鬼把药丸递过去。
赵无延看着那黑乎乎的药丸，又看看陈无争冰冷的眼神，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
他咬了咬牙，伸手接过药丸，一闭眼，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化开一股苦味。
赵无延等了等，没感觉有什么异常，心里刚松口气，忽然觉得脑袋一晕，眼前景物开始旋转。
“你……你给我吃的什么……”他声音开始发飘。
“说了是真心丸啊。”药老鬼蹲在他面前，“现在我问你，密道是真的吗？”
赵无延眼神迷离，嘴唇动了动：“是……是真的……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密道里有……有陷阱……”赵无延断断续续道，“厉师兄……早就知道那条密道……他在里面……布置了‘蚀骨毒虫’……还有……还有机关……”
陈无争和药老鬼对视一眼。
果然。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密道？”陈无争问。
“因为……因为我想让你们去送死……”赵无延痴痴地笑，“你们死了……厉师兄就会……就会解除我的血蛊……我就能跑了……”
“黑木崖的布防图，你有吗？”
“有……在我怀里……贴身藏着……”
陈无争伸手进他怀里，果然摸到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砂画着黑木崖的地形、岗哨、阵法布置，密密麻麻，很详细。
“这图是真的？”药老鬼问。
“真……真的……”赵无延点头，“是我……我偷偷画的……想……想找机会卖给朝廷……换条活路……”
陈无争仔细看那张图。
黑木崖果然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崖顶正中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周围标注着“万鬼噬魂阵”的范围和节点。从山脚到崖顶，密密麻麻全是岗哨和陷阱。
正面强攻，确实难如登天。
但那条“断龙瀑”密道，在图上也有标注，位置和赵无延说的一致。
只是密道内部，画着几个骷髅标记，旁边用小字写着“毒虫区”、“机关区”、“绝杀区”。
“这老小子，倒没全说谎。”药老鬼啧了一声，“密道是真的，但要命的东西也是真的。”
陈无争收起羊皮图，又问：“厉罡现在的实力，具体到什么程度？”
“绝顶……绝顶中期……”赵无延道，“但……但他说……等祭坛激活……吸收了血煞之气……他能……能突破到绝顶后期……甚至……甚至超凡……”
超凡？
陈无争心头一沉。
他现在只是顶尖初期，靠着碎片和剑经加成，勉强能和绝初级过过招。
如果厉罡真的突破到超凡，那差距就太大了。
“还有什么重要的情报？”药老鬼追问。
赵无延歪着头想了想：“还……还有……厉师兄说……他感觉到……还有一块碎片……在北方……在……在……”
他话没说完，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呃……啊——”
赵无延双眼暴突，脸上青筋毕露，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的皮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心脏位置开始，向全身蔓延！
“血蛊发作了！”药老鬼脸色一变，“厉罡察觉到他在泄密，催动蛊虫了！”
陈无争立刻出手，一掌按在赵无延心口，纯阳内力汹涌而入，想要压制蛊虫！
但那股阴毒的力量极其顽强，在赵无延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
“救……救我……”赵无延死死抓住陈无争的手，眼睛充满血丝，“我……我还知道……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
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倒下，七窍流出黑血，没了气息。
陈无争缓缓收回手，看着赵无延的尸体，眼神复杂。
这人该死，但死得也太快了。
他最后想说的，北方还有一块碎片，在哪儿？
“可惜了。”药老鬼叹了口气，“他知道的应该不少。”
李纯风和阿垣也围了过来，脸色凝重。
“陈兄，现在怎么办？”李纯风问，“黑木崖布防图拿到了，但密道是陷阱，正面强攻又不可能……”
陈无争没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块黑木令。
此刻，黑木令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又浮现出来，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
暗银色碎片缓缓旋转，银白色的时空之力流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手掌，包裹住黑木令。
两种力量接触的瞬间。
陈无争感知到了。
他“看”到黑木令内部，有一团暗红色的、不断扭曲变形的能量核心。那核心散发着暴戾、贪婪、吞噬的气息，和碎片银白色的、清凉有序的能量截然不同。
就像火与冰，光与暗。
完全是两个极端。
而在这两股能量接触的边缘，正在发生微妙的“反应”。
银白色的时空之力，在一点点“净化”暗红色的能量。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同时，陈无争也感觉到，暗红色能量也在试图“污染”银白色能量，只是被纯阳内力死死挡住了。
“果然不一样……”
陈无争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药老鬼的猜测是对的。
这不是同一把钥匙的碎片。
这是两把完全不同的钥匙。
一把是“生匙”，代表秩序、创造、净化。
一把是“死匙”，代表混乱、吞噬、污染。
而他现在，同时接触到了两种钥匙的力量。
“小子，你想到什么了？”药老鬼看出他眼神不对。
陈无争看向他，缓缓道：“药老，你说有没有可能，不是钥匙选择了人，而是人选择了钥匙？”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无争举起黑木令，“这两把钥匙，可能都需要有人去‘使用’，去‘激活’。而使用者的心性和道路，决定了钥匙会展现出哪一面。”
他顿了顿：“就像同一把剑，在侠客手里是行侠仗义的工具，在恶人手里是杀戮无辜的凶器。剑还是那把剑，但用的人不同，结果就不同。”
药老鬼若有所思：“你是说，厉罡那块碎片，本来可能是中性的，但因为厉罡心术不正，修炼魔功，所以碎片被他‘污染’了，变成了‘死匙’？”
“有可能。”陈无争点头，“但也可能那碎片本身就有问题，它在主动诱惑厉罡堕落。”
他想起赵无延的话。“碎片好像有自我意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可怕了。
一个会主动引诱人堕落的钥匙，它的目的是什么？
“不管怎样，”陈无争收起黑木令，“我们现在知道的是，厉罡手里有一块‘死匙’碎片，他正在黑木崖建造血狱祭坛，准备召唤什么东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完成仪式之前，阻止他。”
“怎么阻止？”阿垣问，“布防图上显示，黑木崖现在固若金汤。就算知道密道里有陷阱，我们也没别的路可走。”
陈无争看向那张羊皮图，目光落在“断龙瀑”的位置。
“不，我们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陈无争手指点在图上，沿着密道的路线，一直画到标注“毒虫区”的地方，然后停住。
“既然知道陷阱在哪，那就可以提前准备破解。”
他抬头看向药老鬼：“药老，你号称‘江湖百晓生’，对毒虫机关这些东西，应该很了解吧？”
药老鬼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密道我们要走，”陈无争一字一句道，“但走之前，得先把路上的钉子都拔了。”
他看向李纯风和阿垣：“李兄，阿垣，你们立刻回青城山，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清虚掌门。请他联络峨眉、丐帮等正道门派，三个月后，在黑木崖外围集结，制造动静，吸引厉罡的注意力。”
“那你呢？”李纯风问。
“我和药老先去断龙瀑，”陈无争道，“探探路，清一清陷阱。等你们带人过来汇合，我们再一起从密道潜入，直捣黄龙。”
这是兵分两路。
一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
一路奇兵潜入，斩首行动。
李纯风想了想，点头：“可行。但太危险了，你们两个去探路……”
“放心，”药老鬼嘿嘿一笑，“我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而且这小子现在剑法初成，又有碎片在手，只要不碰到厉罡本人，黑木崖上没几个人留得住我们。”
陈无争也点头：“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分头行动。”
渔船靠岸。
四人下船，赵无延的尸体被扔进河里，顺流而下，算是给他一个葬身之处。
李纯风和阿垣带着布防图，快马加鞭赶回青城山。
陈无争和药老鬼则换了身粗布衣服，扮作采药人，朝着黑木崖方向进发。
路上，药老鬼问陈无争：“小子，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去探路？等大部队来了，一起行动不是更安全？”
陈无争看着远方的群山，轻声道：“因为我得亲眼看看，厉罡把那块碎片，用成了什么样子。”
“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木令。
“我总觉得，这两把钥匙之间，有什么联系。也许靠近到一定距离，我能感觉到更多。”
药老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三天后。
黑木崖西侧，断龙瀑。
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声如雷鸣，水汽弥漫。
陈无争和药老鬼躲在瀑布下游的树林里，远远观察。
“就是那儿。”药老鬼指着瀑布中段，“看见那块凸出的岩石了吗？就在它后面。”
陈无争眯起眼。
瀑布水幕太厚，看不清细节。
但他能感觉到。
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一股阴冷、污秽的气息。
和黑木令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死匙”的力量，确实在那里。
“走。”陈无争深吸一口气，“进去看看。”
两人借着树林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瀑布。
而陈无争不知道的是。
此刻，黑木崖顶，血狱祭坛上。
一个穿着血红长袍、头发披散、双眼泛着暗红光芒的男人，正缓缓睁开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块暗红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晶体碎片。
碎片正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呢喃。
“来了……”
厉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陈无争，我等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