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药老鬼喝茶的“滋溜”声,显得特别清楚。
“第三块碎片?”陈无争盯着药老鬼,“在哪?”
药老鬼慢悠悠放下茶杯,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值钱。你要先听哪个?”
陈无争皱眉:“有区别?”
“当然有。”药老鬼笑道,“第一个消息,碎片的具体位置。第二个消息,那地方现在什么情况。第三个消息拿到碎片的‘机会’在哪。”
清虚子在一旁开口:“药老,陈少侠是我青城派贵客,你既然来了,何必卖关子。”
药老鬼摆摆手:“清虚掌门,不是卖关子,是有些事,得先说清楚。”
他看向陈无争,表情认真了些:“小子,我知道你现在剑法初成,又有两块碎片在手,正是信心最足的时候。但我要告诉你,这第三块碎片和你之前拿的那两块,不太一样。”
“怎么说?”
“第一块碎片,在你剑里,算是半认主状态,相对温和。第二块碎片,嵌在唐门那个‘血傀’身上,被污染过,但已经被你净化了。”药老鬼顿了顿,“第三块碎片它在一个‘活人’身上。”
陈无争一愣:“活人?”
“对,而且是个活蹦乱跳、实力不比你差、甚至可能更强的人。”药老鬼喝了口茶,“最关键的是,那人知道碎片是什么,也知道怎么用。甚至可能已经开发出了一些碎片的力量。”
陈无争心里一沉。
之前两块碎片,一块是死物,一块在怪物身上,都算是无主之物。
但第三块碎片,在一个有意识的强者身上,而且对方还会用?
这难度,直线上升。
“谁?”陈无争问。
药老鬼吐出三个字:“厉——罡——”
陈无争瞳孔一缩。
厉罡?
“他不是被陈兄打败了吗?”李纯风忍不住插嘴,“听说受了重伤,躲起来养伤了?”
“养伤?”药老鬼嗤笑一声,“那只是幌子。厉罡得了天大的机缘,他掉进了西域一处古战场遗迹,不仅没死,反而找到了第三块‘轮回匙’碎片。更重要的是,他好像从碎片里得到了某种‘传承’,实力暴涨!”
药老鬼看向陈无争:“还记得三个月后黑木崖的武林大会吗?厉罡放出话来,要当众杀你立威,夺你身上的碎片,集齐三块,打开轮回殿,一统江湖。”
陈无争眉头紧锁。
厉罡居然也有一块碎片?
而且听起来,他对碎片的了解,可能比自己还深。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无争盯着药老鬼。
“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他。”药老鬼坦然道,“从他在西域古战场找到碎片开始,我就知道,你和他迟早会对上。毕竟,碎片之间会互相吸引,持有者之间,也注定会互相厮杀,直到有人集齐所有碎片。”
他叹了口气:“这是‘轮回匙’的宿命,也是诅咒。”
陈无争消化着这些信息。
厉罡,黑木崖,三个月之约,第三块碎片……
“所以,你是想让我提前去黑木崖,在武林大会之前,把厉罡杀了,夺走碎片?”陈无争问。
“杀厉罡?现在?”药老鬼摇头,“小子,你太天真了。厉罡现在今非昔比,据我得到的消息,他现在的实力,至少是绝顶中期,甚至可能更高。而且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魔教高手,黑木崖现在固若金汤,你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什么‘机会’?”陈无争皱眉。
“机会不在黑木崖,而在去黑木崖的路上。”药老鬼压低声音,“厉罡为了筹备武林大会,派了几批心腹,去各地搜罗奇珍异宝、武功秘籍,用来增强实力和拉拢人心。其中最重要的一路,由他的师弟‘毒手阎罗’赵无延率领,走的是水路,从长江顺流而下,最后转入汉水,在襄阳一带上岸,然后北上黑木崖。”
陈无争眼睛一亮:“你是说劫了这批货?”
“不只是劫货。”药老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无延身上,带着厉罡的一件信物,一枚‘黑木令’。那是厉罡用碎片力量炼制的,里面封存了一丝碎片的气息和力量。拿到它,你就能更清楚地感应到厉罡身上那块碎片的状态,甚至可能找到破解碎片力量的方法。”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赵无延本人,是厉罡最信任的心腹,他知道很多厉罡的秘密,包括厉罡从碎片里得到了什么,实力增长到了什么程度,黑木崖的布防,只要抓住他,你就能掌握主动权。”
陈无争明白了。
这是要斩断厉罡一条胳膊,顺便摸底。
“消息可靠吗?”清虚子问。
“八成把握。”药老鬼道,“我在魔教内部有线人,这消息是从赵无延身边一个亲信嘴里套出来的。而且时间很紧,赵无延的船队,三天后就会经过三峡‘鬼见愁’险滩。那里水流湍急,两岸绝壁,是最好的下手地点。”
陈无争快速思考。
三天后,鬼见愁,劫船,抓赵无延,夺黑木令……
听起来很诱人,但也风险极大。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陈无争看着药老鬼,“而且,你为什么要帮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药老鬼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
“我说过,这是投资。”
“至于为什么选你……”他上下打量着陈无争,“因为你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能让两块碎片融合认主的人。甚至可能你是大燕太祖之后,最有希望集齐所有碎片,打开‘轮回殿’的人。”
“而我,想知道‘轮回殿’里到底有什么。”
药老鬼的眼神变得深邃:“我研究了十几年‘轮回匙’碎片,查遍了所有古籍,拜访了无数隐士,但得到的线索都支离破碎。我只知道,这东西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可能关乎这个世界存亡的秘密。”
“所以,我要赌一把。赌你能集齐碎片,打开轮回殿,让我看到真相。”
陈无争沉默。
这老头,动机倒是够直白。
“如果我不去呢?”陈无争问。
“那你就只能等三个月后,厉罡带着魔教大军,浩浩荡荡杀到青城山来。”药老鬼耸耸肩,“到时候,你是能跑,但青城派这几百年基业,还有那些依附青城派的百姓,可就遭殃了。以厉罡现在的性子,屠个山门,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清虚子脸色一沉。
这话虽然难听,但可能是事实。
魔教行事,向来狠辣。厉罡若真得了碎片力量,野心膨胀,第一个要立威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曾击败过他的陈无争,以及收留陈无争的青城派。
“陈少侠,”清虚子正色道,“此事关乎我青城派存亡。你若决定去,我青城派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船给船。”
陈无争想了想,点头:“去。”
不管是为了碎片,还是为了自保,这一趟都得走。
而且,他确实想会会那个“毒手阎罗”赵无延,看看厉罡到底得了什么机缘。
“爽快!”药老鬼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我跟你一起去,我在长江一带有些关系,能弄到快船和向导。而且……我对赵无延那小子,也挺好奇的。”
陈无争看了他一眼:“前辈也要去?”
“当然。”药老鬼笑眯眯道,“这么好一场戏,我不亲眼看看,多可惜。”
事情就这么定下。
陈无争、药老鬼,再加李纯风和阿垣,四人小队。
清虚子本来想多派些人手,但被药老鬼拒绝了。
“人多目标大,容易打草惊蛇。赵无延身边高手不少,但顶尖也就三四个,咱们四个人够了。关键是要快、要准、要狠,一击得手,立刻远遁。”
清虚子想想也有道理,不再坚持,只是给陈无争准备了一堆疗伤药、解毒丹,还有几样青城派的独门暗器。
“陈少侠,万事小心。”清虚子郑重道,“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青城派永远是你的后盾。”
陈无争抱拳:“多谢掌门。”
当天下午,四人就悄悄下山,直奔长江。
药老鬼果然有门路,在山下小镇的码头上,早就备好了一艘快船。
船不大,但吃水浅,速度快,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一看就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老手。
“老黄,去鬼见愁,越快越好。”药老鬼吩咐道。
老黄点点头,也不多问,撑船离岸。
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两岸青山不断后退,江风扑面,带着水汽。
陈无争坐在船头,看着滚滚长江水,心里却在盘算。
三天后,鬼见愁。
按药老鬼的说法,赵无延的船队有五艘大船,载着搜刮来的宝物和掳掠的高手,随行护卫至少五十人,其中顶尖高手三个,一流高手十几个,其余也都是二流好手。
而自己这边,四个人。
自己,顶尖初期,但有时空碎片和《山河剑经》加成,真实战力应该能到顶尖后期甚至勉强碰一下绝初级。
药老鬼,深浅不知,但从他能轻松进出唐家堡、情报如此灵通来看,至少也是顶尖以上。
李纯风和阿垣,都是一流中上的水平,自保有余,但正面硬刚顶尖高手比较吃力。
四对五十,听起来悬殊。
但陈无争不担心。
江湖厮杀,不是军队打仗,人数不是决定因素。
尤其是在“鬼见愁”那种险峻地形,人多反而容易乱。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环境,如何擒贼先擒王,如何速战速决。
“想什么呢?”药老鬼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酒葫芦,“来一口?驱驱寒。”
陈无争接过,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身子立刻暖和起来。
“在想怎么打。”陈无争实话实说,“赵无延身边有三个顶尖高手,你知道都是谁吗?”
药老鬼在船头坐下:“知道。一个是‘铁掌开山’周霸,外家功夫登峰造极,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一个是‘追魂剑’冷秋,剑法快狠准,专攻要害。还有一个是‘毒娘子’苏媚,擅长用毒和媚术,最难缠。”
陈无争皱眉。
一个外家高手,一个快剑手,一个用毒的行家。
这配置,还挺全面。
“你有什么计划?”陈无争问。
药老鬼嘿嘿一笑:“计划?简单。鬼见愁最险的那段,叫‘一线天’,江面只有十丈宽,两边都是百丈绝壁,水流最急。赵无延的船队到那里,必须减速慢行,一艘一艘过。”
“咱们提前在绝壁上埋伏,等赵无延坐的那艘船过一半的时候,直接跳下去,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赵无延,其他人投鼠忌器,不敢乱动。”
陈无争想了想:“听起来简单,但实施起来难。赵无延身边三个顶尖高手不是摆设,而且你怎么确定赵无延在哪艘船上?”
“这就是我的情报价值了。”药老鬼得意道,“赵无延这个人,怕死又爱摆谱。他坐的船一定是五艘里最豪华、防守最严密的那艘,而且船头会挂一面黑底红月的旗子,那是厉罡亲自赐的‘黑月旗’。错不了。”
陈无争点头。
有明确目标,就好办。
“还有个问题。”陈无争看向药老鬼,“抓住赵无延之后,怎么撤退?鬼见愁前后几十里没有码头,我们跳下去容易,但怎么带着个大活人离开?”
药老鬼指了指船尾:“看见那个大竹篓了吗?”
陈无争看过去。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竹篓,编得很密实。
“那是我特制的‘浮水篓’,里面充了鱼鳔和油布,密封性很好,能浮在水上。”药老鬼道,“得手之后,把赵无延塞进去,扔到江里,它会顺流而下。我们在下游二十里外的‘回水湾’准备好另一艘船接应。”
陈无争听完,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计划得挺周全。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天后,傍晚。
快船抵达鬼见愁上游十里的一处隐蔽河湾。
四人弃船上岸,在老黄的指引下,沿着一条猎人小径,爬上了“一线天”东侧的绝壁。
绝壁确实险,几乎是垂直的,好在有些藤蔓和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
陈无争有时空感知和强化后的身体素质,爬得轻松。
药老鬼别看年纪大,手脚利索得像个猴子。
李纯风和阿垣就吃力些,但好歹也是一流高手,勉强跟得上。
爬到一半,找到一处突出的平台,正好能俯瞰整个“一线天”江面。
平台不大,勉强能容四五个人蹲伏,前面还有一块巨石遮挡,隐蔽性很好。
“就是这儿了。”药老鬼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单筒望远镜,递给陈无争,“明天中午左右,船队应该会到。你先熟悉熟悉地形。”
陈无争接过望远镜,看向下方。
江面在这里收窄,像被巨斧劈开一样,两岸绝壁对峙,相隔不过十丈。江水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白浪翻滚,撞击在礁石上,发出轰隆巨响。
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只要船一过,前后都被绝壁封死,想跑都跑不掉。
“晚上轮流守夜,养足精神。”药老鬼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明天,有一场硬仗。”
夜深了。
江风呼啸,带着水汽,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陈无争坐在平台边缘,闭目调息。
丹田里的暗银色碎片缓缓旋转,温养着经脉。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药老鬼白天的话。
“碎片之间会互相吸引,持有者之间,注定会互相厮杀……”
厉罡,赵无延,黑木令,第三块碎片……
还有更早的唐烈,唐门,第二块碎片……
以及那个神秘的大燕太祖,三十年后的危机,轮回殿……
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这些人和事都串了起来。
而他陈无争,好像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这条线的中心。
“在想什么?”
药老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无争睁开眼:“在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说你在投资,想看到轮回殿的真相。但如果我打开轮回殿,看到真相,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怕那真相,是你承受不起的?”
药老鬼沉默片刻,在旁边坐下。
“小子,你今年二十三吧?”他忽然问。
“嗯。”
“我今年七十三。”药老鬼望着黑暗中的江面,“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看透的也都看透了。钱财,权势,名声,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现在唯一还好奇的,就是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陈无争:“你知道‘轮回匙’碎片,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陈无争摇头。
“没人知道。”药老鬼道,“有记载的历史里,它好像一直存在。大燕太祖找到过,前朝的某个皇帝也找到过,再往前,一些传说中的仙人、妖魔,好像也都接触过。”
“它像是一个超脱于时间之外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世上,引发腥风血雨,然后消失,等待下一次出现。”
药老鬼声音低沉:“我研究了十几年,有个猜测,‘轮回匙’可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产物。它来自‘外面’,来自某个更高层次的地方。而‘轮回殿’,可能就是连接‘那里’和‘这里’的通道。”
陈无争心头一震。
来自“外面”?
他想起了时空殿里那个声音提到的“域外天魔”。
难道……
“所以你想看看,通道的那一头,到底是什么?”陈无争问。
“对。”药老鬼点头,“哪怕看一眼就死,也值了。”
他拍了拍陈无争的肩膀:“小子,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无限可能。集齐碎片,打开轮回殿,也许你能看到我永远看不到的风景,做到我永远做不到的事。”
“就当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最后的一点任性吧。”
药老鬼说完,起身走回平台里面,裹紧衣服,躺下睡了。
陈无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四人早早醒来,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埋伏好。
药老鬼继续用望远镜观察上游江面。
李纯风和阿垣检查武器和暗器。
陈无争则盘膝静坐,调整状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高,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
到了巳时左右,药老鬼忽然低声道:“来了!”
陈无争立刻起身,接过望远镜。
只见上游江面上,出现了五个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变大,确实是五艘大船。
都是两层楼船,船体宽大,吃水很深,显然载重不轻。
最中间那艘,格外华丽,船头果然挂着一面黑底红月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黑月旗,就是那艘!”药老鬼压低声音,“准备!”
四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船队。
船队速度不快,在湍急的江水中小心翼翼地前行。
领头的那艘船首先进入“一线天”狭窄江面。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终于,挂黑月旗的那艘船,驶入了伏击范围!
陈无争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现在!
“动手!”
四道身影,从百丈绝壁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