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边。
那潭水暗红色的,像兑了血的水,水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冒着热气。
“说好的寒潭呢?”王大哥蹲在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立马缩回来,“嚯!烫手!”
陈无争也愣了。
阿垣地图上写的是“寒潭”,可这水摸着少说也有五六十度,快能煮鸡蛋了。
霍天云在潭边坐下,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他盯着潭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这不是普通的水。”
“废话。”柳如烟翻了个白眼,“普通水能是这个色儿?”
“我是说,”霍天云指着水面,“你们看那波纹。”
众人凝神看去。
水面上的波纹,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地动的,而是从潭底一圈圈荡漾上来的。
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呼吸。
“这底下有活物?”王大哥声音又抖了。
陈无争没说话。
他走到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岩石上刻着字,已经风化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前朝镇北军第三营,七百二十一人,殉国于此。潭水饮之可愈伤,然每饮一口,承其怨一分。慎之。”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军印。
“七百多人……”柳如烟喃喃道,“全死在这儿了?”
霍天云盯着那行“承其怨一分”,眉头皱得死紧:“意思是,喝了这水能治伤,但要背负死者的怨气?”
“恐怕是这样。”陈无争看向霍天云,“你那毒素虽然逼出来了,但内伤还在。这水……”
“我喝。”霍天云打断他,“都断了一根手指了,还怕什么怨气?”
他说得轻松,但陈无争看见他左手断指处,包扎的布条下隐隐有黑气渗出。
那毒素,恐怕没清干净。
“等等。”柳如烟忽然指着潭对岸,“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对岸的雾气里,隐约有个盘膝而坐的人影。
一动不动。
“阿垣?”陈无争心头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踏着潭边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几个起落就跃到了对岸。
落地瞬间,他愣住了。
不是阿垣。
是一具干尸。
穿着前朝制式的盔甲,已经破烂不堪。尸体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面向潭水。
最诡异的是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柄断剑,剑身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
“自裁”。
“这是……”陈无争蹲下身细看。
干尸腰间挂着一块身份牌,铜的,已经生绿锈了。擦掉锈迹,上面刻着:
“镇北军第三营,校尉,赵铁山。”
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
“吾等奉命镇守此谷,然粮尽援绝,弟兄皆亡。今以残躯镇此怨潭,盼后来者勿饮此水,勿承此怨——赵铁山绝笔。”
陈无争看完,心头一沉。
这潭水果然有问题。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对岸的岩壁上,还有更多刀劈剑砍的印记,已经发黑的血迹,还有一些凌乱的字迹,大多都是“逃不掉了”、“兄弟我对不住你”之类的绝望话语。
三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或者说,屠杀。
“陈无争!”柳如烟在对岸喊,“怎么样?”
陈无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等人都到齐了,他把发现说了一遍。
王大哥听完,脸都绿了:“那、那这水还能喝吗?”
“赵校尉说不能喝。”陈无争看向霍天云,“但你现在的伤……”
“喝。”霍天云还是那句话,“怨气就怨气,总比死了强。”
他说着就要去掬水。
陈无争一把拉住他:“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墨玉小瓶,里面还剩最后三滴玉髓灵液。
“先喝这个。”陈无争倒出一滴,滴进霍天云嘴里,“能稳住伤势。这潭水……咱们再想想办法。”
霍天云没推辞,灵液入喉,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血色。
柳如烟忽然拉了拉陈无争的袖子,示意他看潭边另一侧。
那儿,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少年的。而且脚印旁边,又出现了阿垣的标志,指向潭边一处岩壁。
“他又来过了。”陈无争低声道。
众人顺着脚印和箭头找过去。
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被藤蔓遮掩着。拨开藤蔓,里面居然是个小小的洞穴,勉强能容两三人。
洞穴里,阿垣又留下了东西。
这次不是物资,而是一封信。
信是写在兽皮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陈兄,见字如面。你们能到此,说明已过藤林。霍大哥的毒,潭水可解,但饮前需以‘镇岳’镇于潭心一炷香时间,化去怨气。此法我只知皮毛,能否成,看天意。另:谷中另有他人,非友,小心。我先行一步,泣血谷深处见。——阿垣”
信末,还画了个简略的地图,标注了离开寒潭后的路线。
“这小子……”陈无争捏着信纸,心情复杂,“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会儿留物资,一会儿留警告,一会儿又教方法。
神神秘秘的。
“他说的‘镇岳’镇潭……”柳如烟看向陈无争背上的重剑,“这剑还有这功能?”
“试试就知道了。”陈无争解下“镇岳”,走到潭边。
潭心在哪?
他目测了一下,潭水中央最深,颜色也最暗。
“老王,找根长点的树枝来。”
王大哥很快砍了根三米多长的树枝递过来。
陈无争把“镇岳”绑在树枝一头,然后举着树枝,慢慢将剑身浸入潭心水中。
剑入水的瞬间。
“嗡——!!”
整个潭水剧烈震荡起来!
暗红色的水像是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起大量气泡!白雾更浓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更诡异的是,潭底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呜咽的声音!
“我的妈呀……”王大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陈无争死死握着树枝,手臂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镇岳”剑身在疯狂震动,剑身上的淡蓝纹路亮得刺眼。而潭水中的某种力量,正通过剑身,源源不断地冲击着他的手臂。
那力量冰冷、怨毒、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七百多人的怨气。
“陈无争!你没事吧?!”柳如烟急得想冲过来。
“别过来!”陈无争咬牙吼道,“这怨气你们扛不住!”
他运转《镇渊引星诀》,将自身沉浑内息灌注到手臂,死死稳住。
一炷香时间。
平时眨眼就过,现在却漫长得像一辈子。
潭水的颜色在慢慢变淡。
从暗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浅红。
最后,竟然慢慢清澈起来。
水底的呜咽声也越来越弱,直到消失。
当潭水彻底变成普通的、冒着热气的清澈泉水时,陈无争才猛地将“镇岳”抽出水面。
“噗通”一声,他瘫坐在地,浑身汗如雨下。
“成了……”他喘着粗气,“水应该能喝了。”
霍天云走到潭边,掬起一捧水。
水清澈见底,温热,闻着没有任何异味。
他看了陈无争一眼,仰头喝下。
一口。
两口。
三口。
每喝一口,他脸上的血色就恢复一分。
断指处的黑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真的有用!”柳如烟惊喜道。
霍天云喝完水,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约莫半炷香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内伤好了七成。”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就是这左手……以后使不了双手刀法了。”
语气平静,但陈无争听出了一丝遗憾。
“没事,”陈无争拍拍他的肩,“以后我教你单手剑法,保证比双手刀还猛。”
霍天云笑了:“那就说定了。”
危机暂时解除,众人都松了口气。
王大哥甚至想脱衣服下去泡个澡——被柳如烟一脚踹开了。
陈无争则走到阿垣留下的地图前,仔细研究。
地图显示,离开寒潭后,要穿过一片“白骨林”,然后抵达一处叫“血藤洞”的地方。阿垣就在那儿等他们。
“白骨林……”柳如烟念着这个名字,打了个寒颤,“听着就不是好地方。”
“这整个谷都没一个好地方。”陈无争收起地图,“走吧。早点见到阿垣,早点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临走前,陈无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干尸。
尸身依旧盘膝而坐,面朝潭水。
只是胸口那柄断剑,在清澈的潭水映照下,似乎微微发着光。
陈无争对着尸体抱了抱拳,算是行礼。
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寒潭底部,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暗红色的。
没有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