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狭窄的水道中不断放大,哗啦啦的冲刷声撞击着岩壁,产生连绵不绝的回响,几乎淹没了陈无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沿着露出水面的断续石桩快速行进,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方才与那黑衣守护者的激战虽然短暂,但消耗颇大,尤其是最后那式强行催发的“重剑·镇域”,几乎抽空了他近半的内息,经脉也隐隐传来胀痛感。
肩头和胸口被阴寒指风击中的地方,虽然寒气已被驱散,但皮肉之伤仍在隐隐作痛,传来冰冷的刺痛。
他一边运转《养气归元诀》和那沉浑内息缓慢恢复,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高塔方向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前方未知的水道深处,却传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气息。
越往下游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磷光矿石的数量锐减,光线变得极其晦暗。
暗河的水流速度似乎加快了,水声更加湍急。
更让陈无争心头微沉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气息,与之前碧磷蟒巢穴的味道有些相似。
“幽冥涧……”陈无争想起那黑衣守护者口中吐出的地名,眉头紧锁。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
柳如烟他们如果真的沿着这条水路走,必然会经过那里。
以他们疲惫带伤的状态,还带着昏迷的霍天云,能应付得了吗?
他加快脚步,将感知提升到极致,目光扫过河岸两侧湿滑的岩石和狭窄的滩涂,寻找任何可能属于柳如烟他们的踪迹。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水声陡然变得轰鸣起来!
仿佛有巨大的瀑布在远处倾泻。
光线也变得更加暗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陈无争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颗得自前朝密室的、能自行发光的乳白色晶石。
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强照亮了周围数丈范围。
只见前方的水道在此陡然收窄,并且明显向下倾斜!
暗河水流变得异常湍急,如同奔腾的野马,咆哮着冲向下方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漏斗状洞口!
洞口边缘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泛着幽幽的冷光。
轰鸣的水声正是从洞口下方传来,伴随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而在洞口上方左侧的岩壁上,陈无争眼尖地发现了几处新鲜的刮擦痕迹,像是金属兵器划过留下的,还有一小片挂在尖锐岩石上的、深蓝色的布条。
“是他们!他们从这里下去了!”陈无争心中一紧。痕迹很新,他们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但这洞口下方水势如此凶猛,他们是怎么下去的?难道……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边缘一处较为平缓的斜坡上。
那里似乎有一些杂乱的足迹,以及一道深深的、像是重物被拖拽留下的滑痕,一直延伸到洞口边缘!
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们可能不是主动下去的,而是被湍急的水流,或者某种意外,给卷了下去!
陈无争走到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
晶石的光芒投入黑暗,只能照亮下方一小段距离。
只见水流如同银练般飞泻而下,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水声震耳欲聋,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腐朽腥气。
下方隐隐有磷光闪烁,但更加幽暗诡谲,看不真切。
这就是“幽冥涧”?果真如同幽冥入口,吞噬一切。
陈无争的心沉了下去。
以柳如烟他们的状态,被卷入这样的激流深渊,生还的希望……
不!不能放弃!他用力摇头,驱散脑中不祥的念头。
柳如烟机智果敢,王大哥等人也是久经风浪的黄河帮好手,未必没有应对之法。
而且,霍大哥还需要他们照顾,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求生!
他必须下去!
陈无争深吸一口气,将晶石含在口中,重新捆紧背后的包裹,双手紧握“镇岳”。他没有选择直接跳入那奔腾的瀑布。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侧方的岩壁上。
那里虽然湿滑,但并非完全垂直,有一些嶙峋的突起和裂缝可供借力。
他运转《擒龙功》控劲之法,将力量灌注于双脚和左手,右手持剑,剑尖轻点岩壁,寻找稳固的支点。然后,他贴着陡峭湿滑的岩壁,开始缓缓向下攀爬。
过程极其艰难。
岩壁滑不留手,水流溅起的水雾让他视线模糊,下方传来的吸力和轰鸣声更是干扰心神。
他全神贯注,将“重势”的沉稳特性发挥到极致,每一步都力求稳如磐石。
遇到无处借力的光滑处,他便用“镇岳”剑尖在岩石上凿出浅坑,或者以《擒龙功》的吸附之力短暂稳住身形。
向下攀爬了约莫二三十丈,岩壁的角度变得稍微平缓一些,形成了一个狭窄的、被水流常年冲刷出的石台。陈无争落足石台,稍稍喘息。
这里已经深入“幽冥涧”内部。
抬头望去,入口已然变成上方一个微弱的光点。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口中晶石和岩壁上零星几点更加幽暗的磷光提供照明。
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到极致,震耳欲聋,连脚下的石台都在微微震颤。
而那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气息,在这里浓郁到了几乎化不开的地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陈无争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体,凝神感知。
血腥味很淡,被浓重的水汽和腐朽气息掩盖,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味道传来的方向,是石台前方,水流冲下的深渊更下方,靠近右侧岩壁的某处。
他小心地沿着石台边缘向前挪动。
石台下方依旧是奔腾的瀑布和深不见底的水潭,但右侧岩壁似乎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水湾,水流在那里明显平缓了许多。
借着晶石光芒,陈无争隐约看到,在那水湾边缘的浅滩上,似乎躺着几个人影!
“柳姑娘!王大哥!”陈无争低声呼唤,声音却被巨大的水声吞没。
他不再犹豫,看准下方水湾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纵身跃下!
“噗通!”
他落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奋力游向浅滩。
浅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人,正是柳如烟、王大哥和几名黄河帮弟子!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有的身上带着擦伤,昏迷不醒。简陋的担架早已不见踪影。
而霍天云,正被柳如烟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一同靠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
柳如烟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似乎也昏迷了过去,但双臂却依然死死地环抱着霍天云。
霍天云的情况看起来依旧糟糕,但呼吸似乎比之前还要平稳一丝,胸口微微起伏。
陈无争迅速爬上岸,首先冲到柳如烟和霍天云身边。
他探了探柳如烟的鼻息和脉搏,气息微弱但尚存,脉搏虚浮,显然是力竭、寒冷加上撞击所致,暂无性命之忧。
他又检查霍天云,伤势没有明显恶化,那碧玉幽兰的药膏似乎还在起着作用。
他稍微松了口气,又快速检查了王大哥和其他人。
王大哥伤势最重,额头有一道不浅的伤口,血流已经凝固,气息微弱。另外几人多是皮肉伤和力竭昏迷。
看来他们是被激流卷下瀑布,幸运地被冲到了这个相对平缓的水湾,但撞击和冰冷让他们都陷入了昏迷。
必须立刻施救!这里阴寒刺骨,水汽浓重,昏迷久了,轻则风寒入体,重则性命不保。
陈无争先将柳如烟轻轻放平,让她脱离冰冷的岩石。
然后从背后包裹中取出那个墨玉小瓶,小心地倒出半滴金黄如玉髓的灵液。
灵液甫一出现,馥郁的清香顿时驱散了周围部分腐朽气息,连轰鸣的水声仿佛都柔和了些许。
他将这半滴灵液分成两小份,一份滴入柳如烟口中,另一份滴入霍天云口中。灵液入口即化,迅速化作暖流散开。
接着,他又取出装有碧磷蟒胆和碧玉幽兰混合药膏的瓦罐。
药膏只剩下薄薄一层底子,但他毫不犹豫,将其均匀涂抹在柳如烟、王大哥等人额头、心口等位置,助他们固本培元,抵御寒气。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下,一手按在柳如烟背心灵台穴,一手按在霍天云丹田气海穴,将自身恢复了不少的温和内息缓缓渡入,助他们化开药力,驱散体内寒湿。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珍贵灵药和陈无争内息的帮助下,柳如烟长长的睫毛最先颤动了一下,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随即猛地聚焦,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起身,口中急呼:“霍大哥!陈无争!”
“柳姑娘,是我!没事了,没事了!”陈无争连忙按住她,温声安抚。
柳如烟看清眼前的人是陈无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陈无争……你没事……太好了……我们……我们掉下来了……水好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虽然性格刚强,但接连经历生死追杀、同伴重伤、坠入深渊绝境,心神早已绷到了极限,此刻见到最信任的人,情绪终于崩溃。
陈无争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霍大哥也没事,王大哥他们也还活着。”
柳如烟哭了一阵,情绪渐渐平复,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抱着陈无争,脸上不由一红,连忙松开,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英气,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是你救了我们?我们被水冲下来,撞在石头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无争点点头,简单说了自己摆脱黑衣守护者,一路寻来的经过,略去了激战细节,只道侥幸脱身。
“那黑衣人好像是这里的守护者,他称此地为‘幽冥涧’,说下游是‘噬人水窟’。”陈无争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依旧奔腾咆哮、没入黑暗的瀑布水潭,“这里绝非善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你和王大哥他们感觉怎么样?”
柳如烟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浑身酸痛无力,但内息在灵药和陈无争的帮助下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也好了很多:“我好多了。王大哥他们……”她看向其他依旧昏迷的同伴,眼中露出担忧。
就在这时,王大哥也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接着,其他几名黄河帮弟子也陆续苏醒过来。
虽然个个带伤,虚弱不堪,但好在都无性命之忧。
陈无争又将剩下的碧玉幽兰药膏分给他们外用,并渡入少许内息助其稳定伤势。
众人聚拢在一起,看着周围诡异阴森的环境和前方深不见底的水潭,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不安。
“陈少侠,柳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王大哥捂着额头的伤口,声音沙哑地问道。
陈无争站起身,走到水湾边缘,仔细打量四周环境。
水湾三面都是陡峭湿滑的岩壁,高不可攀。
唯一可能的出路,似乎只有顺着水流,继续漂向那深潭的下游。
但黑衣人的警告犹在耳边,“噬人水窟”绝不仅仅是形容水势险恶。
他的目光扫过岩壁,忽然在水湾内侧,靠近瀑布水帘后方的地方,发现了一些异样。
那里的岩壁颜色似乎更深,而且隐约有一个向内凹陷的阴影?
他示意众人小心,自己则握着“镇岳”,涉水向那瀑布水帘后方走去。
靠近之后,他才看清,那里竟然隐藏着一个被瀑布水帘半遮半掩的、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缝!
裂缝宽约数尺,高约一人,向内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裂缝边缘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但似乎并非主要水道。
在裂缝入口处的岩石上,他又看到了一个箭头,指向裂缝深处!刻痕很新,与之前在黑水泽附近发现的、疑似阿垣留下的标记,风格极为相似!
“这是阿垣留下的路标?”陈无争心中一震。那个神秘少年,难道也来过这“幽冥涧”?甚至知道这条隐秘的通道?
柳如烟等人也跟了过来,看到标记,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进去看看?”柳如烟看向陈无争。
陈无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继续顺流而下,吉凶难料。
这裂缝虽然未知,但至少有条路,而且可能有阿垣的指引。
“大家跟紧我,小心戒备。”陈无争沉声道,率先侧身挤入了那狭窄潮湿的岩石裂缝之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一丝不同于腐朽水汽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陈无争心中一动,加快脚步。
裂缝豁然开朗,连接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
洞穴干燥温暖,地面上甚至铺着一层干燥的枯草和苔藓,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整齐的物资,还有一个小巧的、已经熄灭的石制火盆。
这里,明显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临时营地!
而在洞穴中央,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用炭笔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循此径,三日可达‘泣血谷’。慎之。 ——阿垣”
字迹下方,还画着一个简略却清晰的地图,标注着他们现在的位置,以及一条蜿蜒通向所谓“泣血谷”的路径。
陈无争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希望。
阿垣果然来过这里!
而且,他似乎预料到他们会到此,甚至为他们指明了下一步的去向!
“泣血谷……”陈无争喃喃重复这个地名,听起来同样不是什么祥和之地。但至少,这里暂时安全,而且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线。
他转身,看向疲惫不堪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同伴们,沉声道:
“先在这里休整,处理伤势,恢复体力。然后我们去‘泣血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