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地下防爆控制中心。
空气冻结成固态。
“七。”
“六。”
电子合成音在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间碰撞，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五。”
“四。”
团团的手指悬停在红色按钮上方。他的呼吸锁定在每分钟十二次。脉搏平稳。血管里流淌着硅基般的绝对理智。
总工程师站在一旁，双眼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遥测大屏幕。指甲生生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滴在白色的防静电桌面上。
“三。”
“二。”
“一。”
“点火。”
团团的食指带着决绝的物理意志，狠狠砸下。
脆弱的透明保护盖碎裂。塑料碎片飞溅。红色按键被彻底压死。
指令顺着地下的高纯度铜缆，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狂奔至两公里外的发射塔架。
“咔哒。”
长征一号底部，四台巨型涡轮泵瞬间通电。
特种合金打造的叶片，在十分之一秒内飙升至每分钟十万转。
零下一百八十摄氏度的液氧，常温的高纯度航空煤油。大自然中最水火不容的两种物质，被高达几百个大气压的狂暴力量，生生揉碎、挤压，强行灌入钛合金燃烧室。
高压电火花点燃了点火管。
氧化还原反应在密封的空间内迎来终极爆发。
“轰！”
这不是火。这是人类窃取的恒星碎片。
亮白色的刺目光芒从四个主发动机喷管中同时喷涌而出。三千摄氏度的高温燃气，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狠狠砸向下方的导流槽。
导流槽内，数百吨用于降温的海水在十分之一秒内彻底沸腾、汽化。
一朵巨大的、纯白色的蒸汽蘑菇云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F=vedtdm
变质量系统的推力方程。
每秒钟消耗将近三吨的燃料，换来的是绝对的、横扫一切的物理推力。
推力计的指针直接打向最右侧的红区。
“推力达到四百吨！突破起飞重量！”总工程师咆哮出声。嗓音嘶哑，带着血腥味。
“松开压紧杆！”
“砰！砰！砰！”
八根死死锁住火箭腰部的巨型生铁摆杆，在液压泵的驱动下猛然弹开。
失去最后一道物理束缚的金属巨兽，在震碎苍穹的咆哮中，动了。
一寸。两寸。一米。
庞大的箭体托举着橘红色的尾焰，缓慢、沉重，却带着不可阻挡的霸道，一点点离开钢铁塔架。
声波是不需要空气的。它直接切入地壳的岩层，在地底狂奔。
地下掩体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总工程师水杯里的黑咖啡被震得飞溅而出，泼在密密麻麻的对数表上。
震动顺着皮鞋的鞋底，直接传导进每一个人的小腿骨、脊椎，最后在五脏六腑中疯狂共振。那是几百吨钢铁撕裂地球引力时发出的怒吼。
“火箭离架！”
“程序转弯！”
光学追踪望远镜将火球死死咬住，投射在控制大厅的屏幕上。
长征一号开始缓慢倾斜。它压低仰角，拖着长达五十米的尾焰，向着赤道方向的太平洋上空压过去。
速度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速度突破一马赫！”
火箭突破音障。
在白色的箭体周围，空气被极度压缩后瞬间膨胀，温度骤降。一个完美的、伞状的白色冷凝激波云，在火箭腰部轰然炸开。
大自然的空气墙，被物理动能粗暴地撞碎。
“进入最大动压区（Max Q）！”雷达测控员大喊。
q=21ρv2
空气密度 ρ 与速度平方 v2 的乘积达到巅峰。
这是火箭壳体承受空气动力学撕扯最严酷的时刻。无数枚曾在这个阶段被撕成碎片的火箭残骸，构成了大衍航天局后山的钢铁坟场。
箭体内部的应变仪数据疯狂飙升。两毫米厚的铝合金蒙皮在风暴中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三秒。五秒。十秒。
遥测曲线滑过顶点，开始平缓下降。
“撑过去了！血压下降！”
“高度突破五十公里！进入平流层顶部！”
舰载摄像机传回的画面中，天空的颜色变了。
蔚蓝退去。深夜降临。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纯黑。
“一二级分离准备。”
微型爆炸螺栓起爆。火光在长长的箭体中间闪过。
耗尽燃料的第一级火箭被无情抛弃。巨大的金属空壳翻滚着，向着太平洋坠落。
“二级发动机点火！”
在几乎没有空气阻力的高空，二级发动机在真空中喷吐出长长的幽蓝色尾焰。没有了大气压的束缚，尾焰呈现出完美的喇叭状扩散。
“高度一百公里。突破卡门线（Kármán line）。”
团团推了推金丝眼镜。
“大衍，离开了地球。”
控制大厅内，几百名工程师死死咬住手背。有人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碳基生物。在这个由泥土、海水和引力构成的摇篮里困了四十亿年。今天，他们用燃料和算力，生生撞开了托儿所的大门。
“抛整流罩！”
指令下达。
顶端的白色钛合金蛤壳状整流罩从两侧裂开，剥离。
那个纯手工打磨、直径一米、重达一百一十四公斤的“东方红”金属球，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零下两百多度的宇宙真空中。
阳光没有了大气层的折射与散射，以绝对刺目的白光打在铝合金球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京城。紫禁城。御书房。
短波无线电接收机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萧景琰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玄铁护腕在巨大的握力下发出扭曲的哀鸣。
林舒芸手中的红酒杯倾斜。鲜红的酒液滴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她浑然不觉。
她的视线穿透了窗外的雾霾，死死盯着那片看不见的天穹。
文昌控制大厅。
“二级关机。三级点火！”
“速度突破每秒七公里。”
“接近第一宇宙速度。”
v=gR≈7.9 km/s
太极二号超级计算机的纸带机疯狂吐出带有孔洞的纸带。雷达测控网将火箭的实时坐标与理论轨道不断重合。
“三级发动机关机！”
大屏幕上，燃烧的尾焰瞬间熄灭。
火箭在真空中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但它没有掉下来。
它带着每秒七点九公里的恐怖惯性，顺着地球的引力弧线，开始无声地滑行。引力将它向下拉拽，离心力将它向外甩出。两种力量达到了完美的物理平衡。
“星箭分离。”
切断了最后的连接锁。弹簧将金属球推离了三级火箭的残骸。
“东方红”金属卫星，孤独地悬浮在距离地面四百公里的漆黑轨道上。
控制大厅。死寂。
所有人盯着主屏幕上的雷达轨迹。
那个代表卫星的绿色光点，平稳地划过大屏幕。
“近地点四百三十九公里。”
“远地点两千三百八十四公里。”
“轨道倾角六十八点五度。”
总工程师抓起送话器。喉咙里哽咽着，拼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两个字。
“入轨！！！”
“轰！”
地下掩体炸了。
几百名平时严谨冷酷的科学家、工程师，把手里的图纸、对数表、甚至是身上的白大褂，疯狂地抛向半空。
他们抱在一起。他们又哭又笑。他们跪在地上，用拳头捶打着防静电地板。
一堆用铁皮、煤油和算力拼凑出来的死物，战胜了这颗星球的引力暴政。
团团从指挥台上走下来。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图纸，看着那些陷入癫狂的算学员。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只是把一块石头扔过了墙。”
团团推开掩体的厚重铁门，外面的阳光刺痛了双眼。
“接下来。该让墙外面的人，听听大衍的动静了。”
四百公里高空。
“东方红”卫星的四根鞭状天线，在真空中无声地弹开。
内部的银锌电池组，接通了晶体管发射机。电流穿过复杂的逻辑电路。
二十点零零九兆赫兹的短波频率通道被激活。
一段由电磁波构成的纯粹旋律，跨越了电离层，向着地球表面四亿大衍子民、以及残存的所有封建旧土，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