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一时失态，激动追问：
“为何不许我下山？”
程意甩给他一个“你还好意思问我？”的眼神。
你自己什么身份自己不清楚？
万一你下山跑了怎么办？
现在山寨正是用人之际。
而排除掉杨秀那些心眼，这无疑是个顶好用的人才。
程意还没用回本呢，可不会轻易放他走。
杨秀一噎，沉着脸硬邦邦重新坐下。
之后他再也不发一言，也不知是气自己不得程意信任。
还是懊恼心急导致错失这次下山通信的大好机会。
吕玉拨了拨炭盆，让屋内炭火烧得更暖些。
程意伸手在桌下烤了烤，目光快速扫过桌上这些人，心中已有决断。
“张三娘。”
程意突然点名。
一直埋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张三娘已经走神有一会儿了，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猛地一下抬起头。
程意命令道：“你带十人组成运输队，同时护卫王言章下山前往汉中销售木炭。”
张三娘有点惊讶，没想到会轮到自己。
虽然她根本不懂经商卖炭，但只要是寨主命令，她立马起身应承：
“是！”
王言章冲她客气地抱了抱拳，“那这一路上安防之事便全权拜托张总管了。”
张三娘是个情绪很淡的人，冷面寡脸，只有受到寨主褒奖时，才会露出惊喜的笑容。
此时面对王言章，也只是轻轻颔首以示回应。
她不笑并非是不开心，只是懒得笑，或者不觉得高兴。
对这个冷脸仓库总管，程意有意想要让她多磨练磨练。
王言章是个性情中人，思维活跃，还难得没有那股子酸儒古板。
两人搭配，一文一武，有事互相商量，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程意正要说就这么定了。
哪知阿妹突然眼含泪水，欲哭不哭求道：
“寨主，刚刚是我短视贪利，不知轻重了，我想跟着三娘和言章一同下山，求您允我与他们同去吧~”
她举手发誓：“我保证一切听从二人调度，绝不自作主张，还请寨主给我这个机会。”
看到张三娘被程意委以重任，阿妹心中警报嗖的就拉响了。
可若论忠心，她敢保证在场这些人谁都比不过她。
“寨主，我脸皮厚、嘴巴利，先前在长安城内我还见识过那么多男人，我这一双眼睛看人一看一个准，可毒着呢。”
“言章心思还是单纯了些，三娘不善言辞，我真害怕他们二人遇人不淑，被人给骗了。”
这话给程意提了个醒，差点忘了王言章和张三娘跟她一样，都是直来直去的老实人。
再看阿妹如此积极争取，看穿她心中唯恐被自己抛弃的不安，程意心里还是有点感动的。
恰好优婆夷和石波若也在旁表示，开垦之事她二人可以替代阿妹。
程意顺势便道：“好吧，那你三人便一同下山。”
张三娘颔首，谁去她都不关心，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
王言章一脸无语，但阿妹最近日日傍晚来找他单独开小灶读书写字，她的坚持用心他也看在眼里。
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佩服，也不再说什么。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次日清晨，晨雾初起。
裴行玉牵来两副赶制的木牛流马，一车可装炭四百斤。
为免炭断，装车时缝隙全部用干草填实。
余下一千二百斤，十名护卫每人一担。
王言章亲手提着那一百枚莲花型炭，负责一副木牛马。
张三娘负责另一副木牛马，走在队伍最后。
阿妹则负责在前探路开道。
一行共十三人，吃过早饭，各自带上两日干粮、防身器具等，待到雾散，薄日从云中露出。
即刻启程。
程意跟随在队伍身后，一路护送他们走过最陡峭的路段，直到南山缓坡才停步。
分别前，嘱咐十三人到了山下切勿暴露山寨行踪，一切以自己性命为重。
“若有意外，尔等可弃炭而逃。”她认真交代道。
十三人感动地重重点头，心中打定主意，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从自己手上丢失半斤炭！
南坡山道虽长，但地势平缓。
一行人走到傍晚时分，终于走出大山，并入傥骆道。
沿途可见不少逃难流民，皆是从北向南行。
凡是遇见逆行北上的人，基本都是各镇牙军。
这些大兵行走匆匆，根本不管路上行人，王言章一行人一路通畅，毫无阻碍便踏入汉中地界，来到洋州的华阳县。
此时，下山已有两日半。
这期间，他们夜间便在野外与那些流民共宿在荒村、破庙。
每日天光还没亮，张三娘便将众人叫起。
大家伙喝着烧过的凉水，就着从山寨带来的干粮，吃完便继续赶路。
中午只休息一刻钟，吃完中饭又继续赶路，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能休息。
整支队伍，没有一人抱怨。
哪怕阿妹心中已将不做人的张三娘骂了几百遍，但这是她自己求来的机会，跪也要跪到终点。
洋州隶属山南西道，现任节度使牛勖（同序），神策出身，是田令孜嫡系。
说到这人，就不得不提天子与田令孜击球赌三川这个荒唐事。
黄巢军逼近潼关时，田令孜便已计划挟持天子逃往成都。
为把西南三川牢牢攥在自己嫡系手中，于是举荐四名心腹神策军将出任三川节度使。
四人争三缺，僖宗爱马球，索性定下荒唐规则：
马球决胜，先得头筹者优先自选藩镇。
然四名选手全是田令孜党羽，无论输赢，三川军政权都会落入宦官集团掌控。
随着天子入川，这荒唐事便在洋州传开了。
事后王言章等人将此荒唐事当成笑话带回说给程意夫妇二人听。
程意和裴行玉忽然便想起了当初被黑牙军追杀的裴家人。
到此时，方知山南西道那些藩镇军为何如此猖狂，而朝廷天子又为何放任不管。
原是人家嫌弃他们占了位置。
话说回来，王言章一行人经过层层盘问，终于赶在县城门关闭之前，顺利进入华阳县。
下山时，王言章和阿妹就你一言我一句，为自己一行人编了个身份。
他们现在就是避难的可怜烧炭工。
家中本是世代传承，因天下大乱被迫迁往山中，只能继续以烧炭为生。
眼下炭还没卖，入城费先交了130文。
钱是程意给他们准备的，一共给了一千文，由阿妹暂时保管。
入了城，本想找个脚店先安顿下来以便打探消息。
可一看那10文一铺的房费，张三娘立马决定——
“睡大街吧。”
阿妹和王言章差点脚下一软，给这位姐跪下。
张三娘冰冷的目光一扫，瞧见一条无人窄巷，决定今晚就住这个地方。
阿妹扶墙跪地，手打膝盖，悲呼：
“哎呦喂，我不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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