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三扛着那块烫金的“天字号搓澡工”招牌,跟个刚打完胜仗的山大王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堵在快活林澡堂的门口。
那招牌是真沉,鎏金的大字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边上还挂着搓澡大赛组委会颁的红绸子,被风一吹,哗啦啦直响,活像戏台上武将背后的靠旗。
“吱呀——”
他一脚踹开澡堂那扇漏风的木门,震得门楣上积了三年的灰簌簌往下掉,正好落进柜台后头王秃子的茶碗里。
王秃子正眯着眼数铜板,听见动静一抬头,嘴里的茶“噗”地喷了出来,铜板撒了一地,滚得叮当响。
“徐老三?你没死在城东搓澡大赛上?”王秃子的嗓门比澡堂的开水壶还尖,“我还以为你被那姓赵的富贵公子哥雇走,吃香的喝辣的,把咱这快活林忘到九霄云外了!”
澡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泡在池子里的老少爷们儿,有的叼着烟袋,有的搓着泥条,全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齐刷刷扭头瞅过来。
“哎哟喂,是老三回来了!”
“那不是大赛的金字招牌吗?好家伙,真给咱快活林长脸了!”
“上次他说要去拿第一,我还赌五毛钱他得输,这下脸疼得跟被搓澡巾搓过似的!”
徐老三把招牌往门旁的柱子上一靠,“哐当”一声,震得柱子上的蜘蛛网都塌了。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练了三十年的搓澡腱子肉,梗着脖子嚷嚷:“放你娘的屁!老子生是快活林的人,死是快活林的鬼,那赵富贵就算把金山银山堆我跟前,老子眼都不带眨的!”
这话喊得敞亮,就是底气有点不足——主要是赵富贵赛后真拎着一箱子银元来挖他,他瞅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确实偷偷咽了三口唾沫,不过转念一想,拿人钱财就得听人使唤,哪有在快活林跟这帮老伙计胡吹海喝自在,这才扛着招牌颠颠跑回来。
他正跟老伙计们吹牛逼吹得唾沫横飞,说自己在大赛上怎么把赵富贵的御用搓澡师搓得哭爹喊娘,怎么把那评委搓得当场拍案叫绝,澡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怪得很,不像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也不像是皮鞋的“咯噔”声,倒像是羽毛落在棉花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偏偏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劲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身形颀长,瘦得跟根晾衣杆似的,身上的长衫一尘不染,连个褶子都没有,跟澡堂里这群浑身汗臭、皂角味儿的糙老爷们儿格格不入。更邪乎的是,他脸上蒙着一块青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藏着满天星辰,又像是淬了千年的寒冰,扫过澡堂里乌烟瘴气的景象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最离谱的是,这大冷的天,他居然没戴帽子没围围巾,身上连半点寒气都没有,反倒是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把澡堂里的汗味、皂角味、烟味全给压了下去。
王秃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一看这男人气度不凡,立马堆起满脸褶子,颠颠跑过去,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这位客官,您里边请!是泡澡还是搓澡?咱这儿的徐老三,可是刚拿了搓澡大赛的头名,‘天字号搓澡工’,手艺顶呱呱……”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又像是山涧的清泉流过石头,听着怪舒服的:“搓澡。”
“好嘞!”王秃子搓着手笑,“那您指定哪个师傅?”
男人伸手指了指正唾沫横飞的徐老三,语气平淡得很:“就要他。”
徐老三正跟张大爷吹自己搓澡的力道能把石头搓出泥,听见这话一愣,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他瞅着那男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看着太怪了,不像是来搓澡的,倒像是来寻仇的。毕竟他这“天字号”的招牌,在这一片得罪了不少同行,上次城西清水堂的孙二麻子,就雇了个地痞来砸场子,结果被他一搓澡巾抽得鼻青脸肿,哭着跑了。
可看这男人的样子,又不像是地痞流氓。他身上那股子清冷的劲儿,倒像是个隐居的读书人,可读书人哪有来这种市井澡堂搓澡的?
徐老三心里七上八下的,可架不住王秃子在旁边一个劲地使眼色——这一看就是冤大头,宰一顿能顶半个月的收入。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客官,里边请!保证给您搓得舒舒服服,连骨头缝里的泥都给搓出来!”
男人一言不发,跟着他走进里间的搓澡房。
搓澡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皂角和艾草的味道,搓澡床油腻腻的,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男人径直躺了上去,动作轻飘飘的,仿佛脚下踩着云,连床板都没吱一声。
他褪下长衫,露出后背。
徐老三一看,好家伙!
这男人的后背光滑得不像话,比刚出生的婴儿屁股还嫩,别说泥条了,连个毛孔都看不见,简直就像是用玉石雕出来的。
徐老三心里更纳闷了,这种人还用搓澡?怕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他拿出自己的宝贝搓澡巾——就是那块能搓掉一切的神奇搓澡巾,往水里一蘸,搓出满手的泡沫,嘴里念叨着:“客官,我下手没轻没重的,您要是觉得疼,吱一声啊!”
男人没吭声。
徐老三试探着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刚一使劲,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搓澡巾刚碰到男人的皮肤,就像是磁铁碰到了铁屑,“嗡”地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从男人的后背上冒了出来,吓得徐老三手一哆嗦,差点把搓澡巾扔出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下的皮肤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摸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又像是触到了太阳的表面。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随着他手上的力道加重,那金光越来越盛,刺得他睁不开眼。隐约间,他仿佛听见了阵阵仙乐,还有仙鹤的鸣叫声,鼻子里钻进一股浓郁的檀香,比刚才男人身上的味道浓了百倍千倍。
“卧槽!”徐老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搓澡巾掉在地上,“你……你是人是鬼?”
男人缓缓坐起身,摘下脸上的青纱。
那是一张俊得不像话的脸,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嘴唇殷红,就是脸色白得有点吓人。他看着地上的徐老三,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小娃娃,别慌。”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沙哑,反而清亮得像是黄莺出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老夫乃天庭瑶池的搓澡仙官,三千年前因搓澡时不小心把王母娘娘的玉簪搓掉了,被贬下凡间,历劫三千年。”
男人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千年了,老夫身上的仙骨被凡尘俗世的浊气包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没想到,居然被你这小子的搓澡巾搓开了!”
徐老三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天庭?瑶池?搓澡仙官?
这他妈是拍神话剧呢?
他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问:“那……那您现在是……”
男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月白长衫无风自动,背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对金色的翅膀。
“历劫期满,仙骨归位,自然是要回天庭了。”他低头看着徐老三,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小娃娃,你这搓澡巾,倒是件宝贝。老夫无以为报,便许你一个愿望吧。”
徐老三脑子嗡嗡作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他大大咧咧惯了,清心寡欲的性子,对什么金银财宝、升官发财都没兴趣,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愿望我有了!”
男人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徐老三指着门口那块金字招牌,又指了指澡堂里那群探头探脑的老伙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希望,以后咱快活林澡堂的生意,天天爆满!来的客人,个个都好搓,个个都给钱大方!”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搓澡房的窗户纸都哗哗响。
“好!好一个清心寡欲的小娃娃!”他大袖一挥,一道金光射向门口的招牌,“老夫便满足你!”
话音刚落,就听见澡堂外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声,比刚才还要热闹十倍。
徐老三跑出去一看,好家伙!
澡堂门口排起了长龙,从街头排到街尾,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摇头晃脑的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老爷,全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王秃子站在柜台后,数钱数得手都抽筋了,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蚊子。
徐老三扭头看向搓澡房,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檀香,还有地上那块沾着金光的搓澡巾。
他捡起搓澡巾,咧嘴一笑。
得,这下不光是“天字号搓澡工”了,怕是要成“神仙认证搓澡工”了。
以后这快活林澡堂,怕是想不火都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