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搓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的功夫，金水塘澡堂里就挤得水泄不通。
蒸汽缭绕的大堂里，吆喝声、搓澡巾摩擦皮肤的“刺啦”声、老少爷们儿舒坦的哼唧声，混着艾草包的清香，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徐老三站在搓澡台旁，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的搓澡巾舞得虎虎生风，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二柱子和翠花阿姨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负责递毛巾倒茶水，一个负责给泡澡池续水，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王大爷泡得浑身通红，手里攥着他那只橡胶玩具鼠，眯着眼在池子里晃悠，嘴里还念叨着：“老徐这手艺，就是地道！比那什么富贵桑拿城的洋玩意儿强百倍！”
徐老三刚给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搓完“降龙十八搓”，汉子舒坦得直哼哼，刚要起身，就听旁边的搓澡台传来一声惊呼——是二柱子的声音。
“师傅！师傅你快来看！这……这是啥玩意儿？”
徐老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搓澡巾都差点掉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见二柱子蹲在搓澡台旁，手里捏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周围的顾客瞬间围了过来，蒸汽里的喧闹声一下子静了半截，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二柱子手里的玩意儿。
那东西裹着一层厚厚的泥垢，看着跟个大号的泥丸子似的，偏偏还带着点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卧槽！这是啥？泥里裹着的石头？”
“不像啊！你看那反光，莫不是啥宝贝？”
“别是二柱子搓澡太用力，把人家顾客的金链子搓下来裹泥里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二柱子急得脑门冒汗，手里的泥疙瘩都快捏碎了：“不是石头！也不是金链子！我刚给张婶搓后背，搓到肩胛骨那块儿，就搓出这么个玩意儿！张婶自己都懵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搓澡台旁的张婶。张婶裹着浴巾，一脸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又看了看那泥疙瘩，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说我这后背咋总硌得慌呢！我还以为是骨刺！”
徐老三挤开人群，接过那泥疙瘩，放在手心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很特别。他皱着眉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小心翼翼地刮掉上面的泥垢。
一层泥掉下去，露出里面黑黝黝的壳；再刮一层，壳上的纹路渐渐清晰——那竟然是个老式的怀表！
表壳上刻着缠枝莲的花纹，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依旧能看出做工精致。徐老三轻轻一拧表冠，“咔嚓”一声，怀表竟然还能走，秒针“滴答滴答”地转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很。
围观的人都看呆了，澡堂里静得只剩下怀表的滴答声和众人的倒吸冷气声。
“我的妈呀！怀表！还是老物件！”
“张婶这是搓出古董了啊！”
“这下发达了！这玩意儿不得值个万儿八千的？”
张婶也傻眼了，她凑过来看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嗷一嗓子喊了出来：“哎哟喂！这不是我爷爷的怀表吗！”
这话一出，满澡堂的人都炸开了锅。
张婶抹着眼泪，开始念叨：“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是跑船的，这怀表是他的宝贝疙瘩！后来爷爷走了，这怀表就不见了，我们全家找了好几年都没找着！我还以为是被小偷摸走了！咋会跑到我后背上去了？”
徐老三拿着怀表，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指着怀表壳上的一道小裂缝：“张婶，你是不是小时候总背着你爷爷的帆布包到处跑？还总爱往背上蹭泥？”
张婶愣了愣，点头如捣蒜：“是啊！我爷爷那帆布包，我天天背着玩！那包的内衬破了个洞，我爹说要补，我爷爷还不让！”
“这就对了！”徐老三忍着笑，解释道，“这怀表肯定是当年从帆布包的破洞里掉出来，刚好掉进了你后背的衣服里。那时候你小，皮肤嫩，又爱打滚蹭泥，日子一久，泥垢裹着怀表，就跟你后背的皮肤长一块儿了！这么多年你没搓掉，估计是以前的搓澡师傅下手太轻，没敢使劲！”
满澡堂的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差点把澡堂的屋顶掀翻。
“哈哈哈哈！长在后背上的怀表！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张婶可以啊！背着古董过日子，自己还不知道！”
“二柱子这搓澡手艺可以啊！直接搓出个传家宝！”
张婶自己也笑得眼泪直流，她接过怀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着二柱子和徐老三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们啊！这下好了，我爷爷的宝贝找着了！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就在这时，澡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张富贵。
他看到澡堂里热闹的景象，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看到了张婶怀里的怀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哎！那怀表！我认识！这是我家祖传的宝贝！”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看向张富贵，眼神里满是鄙夷。
徐老三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老板，这话可不能乱说。张婶刚认了祖宗，你这又来认亲，这怀表到底有多少个祖宗啊？”
张富贵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本来就是！我爷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王大爷举着橡胶玩具鼠，从泡澡池里站起来，慢悠悠地开口：“张富贵，你爷爷不是当年偷了人家张婶爷爷的怀表，被打断了腿吗？这事整条街的老辈人都知道！”
这话一出，满澡堂的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富贵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看着众人嘲讽的眼神，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灰溜溜地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落在热气腾腾的澡堂里，落在徐老三和众人的笑脸上。
二柱子看着手里的搓澡巾，突然感慨道：“师傅，咱这搓澡的手艺，简直是造福人民啊！”
徐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那是！咱金水塘的搓澡巾，既能搓泥去污，又能搓出传家宝——”
他话音未落，就听澡堂角落里传来一声大喊：“师傅！我好像搓出个金戒指！”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澡堂里的热闹，久久没有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