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三是踩着凌晨五点的鸡叫，背着个蛇皮袋出现在“金水塘”澡堂门口的。
那蛇皮袋看着瘪塌塌的，走近了才发现，袋口露着半截红绸子，还坠着个金光闪闪的小铜铃——正是他当年走南闯北给人搓澡时，挂在澡巾上的“镇店之宝”。
此时的金水塘，正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
玻璃门上贴着张皱巴巴的整改通知书，门口围了仨戴着红袖章的街道干事，正掐着腰跟二柱子唾沫横飞地理论。二柱子穿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涨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们的水绝对达标！那水垢是硬水烧出来的，不是啥脏东西！”
干事甲翻了个白眼，掏出个小本本：“少狡辩！有人实名举报，说你们这澡堂子用的是地下水，重金属超标，还说你们家搓澡巾三个月不换，搓掉的泥能凑一锅东北大乱炖！”
干事乙跟着补刀：“还有人拍了照片，说你们家的泡澡池里，漂着一只……一只死耗子！”
这话一出，二柱子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伸手指着澡堂里面，声音都在打颤：“那是隔壁王大爷的橡胶玩具鼠！他泡澡的时候掉进去的！捞出来还给他了！”
围观的几个老街坊憋着笑，不敢出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徐老三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走上前。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转着个俩铁球，往那一站，自带一股老派搓澡师傅的威严。
“几位同志，吵啥呢？”徐老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仨干事瞬间安静下来。
干事甲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谁？这澡堂子的老板？”
“我是这儿的搓澡师傅，也是这家店的创始人。”徐老三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示意他靠边站，然后对着干事甲拱了拱手，“举报我们的人，是不是叫张富贵？”
仨干事愣了一下，干事甲翻了翻手里的举报信，点点头：“你咋知道？”
徐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俩黄澄澄的大板牙，然后猛地扯开背上的蛇皮袋，“哗啦”一声，倒出来一堆东西。
有花花绿绿的搓澡巾，有印着“金水塘专用”的沐浴露瓶子，最显眼的，是一沓厚厚的发票和一张皱巴巴的诊断证明。
“张富贵，以前是街对面‘富贵桑拿城’的老板，对吧？”徐老三捡起一张发票，扬了扬，“上个月，他跑到我在南方开的搓澡分店，花了八百块，让我给他搓了个全套的‘降龙十八搓’，结果搓完之后，他嫌我搓得太狠，把他后背的老泥搓出了个八骏图，非要我赔他精神损失费，我没理他，他就撂下狠话，说要让我的金水塘彻底关门！”
干事们面面相觑。
徐老三又拿起那张诊断证明，晃了晃：“还有啊，他举报我们的泡澡池里有死耗子，那照片是他自己拍的！他趁半夜翻墙进来，把那只橡胶玩具鼠扔进去，拍完照又捞走了！至于重金属超标——”
徐老三突然提高了嗓门，对着澡堂里面喊了一嗓子：“王大爷！把咱的水质检测报告拿出来！”
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大爷拎着个红本本，颠颠地跑出来，举得老高：“在这儿呢！上个月刚检测的！各项指标全合格！比矿泉水还干净！”
干事们接过报告一看，上面盖着市水质检测中心的大红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徐老三还没完，他又从蛇皮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小小的U盘。
“这里面，是张富贵跟我打电话威胁我的录音，还有他找人伪造检测报告的聊天记录。”徐老三把U盘递给干事甲，似笑非笑，“他的桑拿城生意不好，眼红我们金水塘的回头客多，就想出这么个损招。至于搓澡巾三个月不换——”
徐老三突然转身，对着澡堂里喊：“翠花！把咱的搓澡巾消毒记录拿出来！”
翠花阿姨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跑出来，往干事面前一摊：“您瞅瞅！每天消毒三次，每次都有记录！签字画押，童叟无欺！”
仨干事看着眼前的一堆证据，脸都绿了。
干事甲咳嗽了两声，把整改通知书收了回去，干笑着说：“误会，都是误会！看来是我们调查不充分！”
干事乙跟着打圆场：“那啥，张富贵这举报属于诬告，我们回去就严肃处理他！”
说完，仨人拿着U盘和证据，一溜烟地跑了，那速度，比搓澡师傅搓泥还快。
围观的老街坊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王大爷拍着大腿喊：“老徐牛逼！这招釜底抽薪，绝了！”
二柱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抱住徐老三：“师傅！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我就得把澡堂子兑出去了！”
徐老三拍了拍他的背，突然眉头一皱，伸手在二柱子的后背上搓了一把，然后捻起一小撮泥，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多久没搓澡了？后背的泥都能搓出个长城了！走，师傅给你搓个全套的，顺便给你讲讲，我在南方搓澡的时候，遇到的那些比张富贵还损的奇葩顾客！”
说着，他扯着二柱子往澡堂里走，刚走两步，又回头对着围观的老街坊喊：“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天金水塘免费搓澡！搓完送个艾草包！都进来！别客气！”
老街坊们欢呼雀跃，一窝蜂地冲进了澡堂。
阳光透过澡堂的玻璃窗，洒在冒着热气的泡澡池上，池子里的水波光粼粼，哪里有半点死耗子的影子？只有隔壁王大爷，正美滋滋地泡在池子里，手里捏着他的橡胶玩具鼠，哼着小曲儿。
而街对面的富贵桑拿城门口，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看着金水塘热闹的景象，气得直跺脚，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溅起一地的灰尘——活像个刚被搓掉的大泥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