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博多城。
曾经属于平田一郎的府衙大堂，此刻坐满了大明将领。主位上是李鲤，左右分别坐着朱棣、沐英、徐辉祖，再往下是各军参将、游击、千户。人人面带风霜，但眼神明亮——连战连捷的士气，是藏不住的。
“人都齐了。”李鲤扫视众将，缓缓开口，“这二十天，诸君辛苦了。”
堂下响起一片谦辞声，但掩不住自豪。二十天，下九州北部三国十七城，斩敌万余，俘两万，缴获粮草三十万石，金银二十万两——这样的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但此战目的，非为攻城略地。”李鲤话锋一转，“陛下旨意很明确——要的，是一个永绝后患的东瀛都护府。所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幅地图前。九州岛已大半涂红，唯余南部的萨摩、大隅，以及海对岸的四国、本州，还是一片刺眼的白。
“先议九州。”李鲤指向南部，“萨摩岛津家，大隅伊东家，这两家盘踞南九州百年，根深蒂固。而且…”他顿了顿，“萨摩多山，易守难攻。岛津家又以悍勇闻名，这一仗，不好打。”
“怕他个鸟！”朱棣一拍桌子，“本王在博多时，岛津家的人没少使绊子。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沐英抚须道：“燕王勇武，自然不惧。但兵法云：知己知彼。岛津家有多少兵？战力如何？粮草几何？这些，都要先弄清楚。”
徐辉祖点头：“西平侯说得是。末将前日审了几个俘虏，说是岛津家拥兵万余，其中‘萨摩隼人’三百，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
“萨摩隼人？”朱棣嗤笑，“名头倒响亮。但再精锐，能挡得住火炮？”
“挡不住火炮，但可以躲进山里。”李鲤沉声道，“萨摩多山，火炮难以运输。若岛津家放弃城池，退入山林打游击，我们要清剿，就难了。”
堂中一时沉默。大家都明白，山地游击战最是麻烦——你大军压境，他化整为零；你撤军回师，他又出来袭扰。云南的土司，就是这么跟沐英耗了二十年。
“所以，”李鲤走回主位，“对萨摩，不能强攻，要智取。”
“怎么个智取法？”众将来了兴趣。
“岛津家再强，也要吃饭，也要用钱。”李鲤缓缓道，“萨摩贫瘠，粮食多靠外购。我们封锁海岸，断其粮道。再以重金收买其家臣，分化瓦解。双管齐下，不出三月，岛津家不战自溃。”
徐辉祖眼睛一亮：“围而不攻，攻心为上！”
“正是。”李鲤看向朱棣，“但需要一员大将，坐镇南线，统筹全局。燕王殿下…”
“本王去！”朱棣立刻道，“正好会会那些‘萨摩隼人’！”
“好。”李鲤在桌上记下一笔，“燕王率本部两万，再加一万新附军，驻防日向、肥后，对萨摩形成包围。记住——不急于求战，以困为主，以打为辅。”
“明白！”
“至于大隅伊东家，”李鲤看向沐英，“就劳烦西平侯了。伊东家实力较弱，可速战速决。拿下大隅，萨摩就成孤岛。”
沐英拱手：“本侯领命。”
“魏国公，”李鲤转向徐辉祖，“你坐镇北九州，整训新附军，督运粮草，确保前线供应。另外…在博多设立招贤馆，但凡倭人通晓文字、算术、医道、匠艺者，一律录用，待遇从优。”
徐辉祖一愣：“招倭人？”
“对。”李鲤平静道，“我们要治理这片土地，不能全用大明人。用倭人治倭人，事半功倍。但记住——只招平民，不招武士贵族。平民无根基，好控制。”
众将若有所思。这招高明——既解决了人手不足，又分化了倭人内部。
“说完了九州，说四国。”李鲤指向地图上那片岛屿，“四国有伊予、土佐、阿波、赞岐四国，各自为政。实力最强的，是土佐的长宗我部家。”
“长宗我部…”沐英沉吟，“末将听说过。此人颇有野心，一直想统一四国。”
“那就更不能让他成事。”李鲤斩钉截铁，“四国与九州只隔一道海峡，若让长宗我部统一四国，必成心腹大患。所以，我们要抢先下手。”
“打四国？”徐辉祖皱眉，“可我军刚下九州，兵马疲惫，粮草也…”
“不打。”李鲤摇头，“派使者，招抚。”
“招抚？”
“对。告诉四国各家，大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愿降者，保全领地，世袭罔替。顽抗者，大军一到，寸草不留。”李鲤冷笑，“四国本就矛盾重重，此令一出，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朱棣抚掌大笑：“妙！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收渔利！”
“但本州…”沐英看向地图上最大那片岛屿，神色凝重，“本州是倭国根本，京都所在，人口千万，强藩林立。要打本州，非倾国之力不可。”
堂中气氛顿时沉重。九州、四国，终究只是边陲。真正的决战，在本州。
“本州的事，要从长计议。”李鲤合上地图，“当前要务，是巩固九州，招抚四国，积蓄力量。本官估算，至少需要半年准备，才能对用兵本州。”
“半年？”朱棣皱眉，“太久了。朝中那些书生，可不会给咱们半年时间。”
这话说到了痛处。众将都看向李鲤——仗打得好，朝中压力还能顶住。可若拖上半年，那些文官的口水，能淹死人。
“朝中的事，本官来应付。”李鲤沉声道，“诸君只需做好分内事。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九州全境平定，四国归附。届时，大军北上，直取京都！”
“是！”众将齐声应诺。
军议散后，李鲤留下朱棣、沐英、徐辉祖三人。
“还有件事，”李鲤压低声音，“陛下密旨，要我们在倭国找一个人。”
“谁？”
“后龟山天皇。”李鲤道，“倭国南朝的天皇，现在应该流亡在吉野山中。找到他，控制他，有大用。”
徐辉祖恍然：“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止。”李鲤眼中闪过精光，“有天皇在手，我们征伐本州，就是‘奉天讨逆’，名正言顺。那些忠于天皇的势力，也会倒向我们。”
沐英点头：“此计大善。本侯这就派细作潜入本州，打探消息。”
“要快，但要隐秘。”李鲤叮嘱，“在准备好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三人领命而去。堂中只剩李鲤一人，他看着墙上的地图，久久不语。
半年。他只有半年时间，平定九州，招抚四国，找到天皇，积蓄力量…然后，渡海北伐，攻灭倭国根本。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大人。”沈炼悄无声息地出现，“应天来信。”
李鲤接过，是朱元璋的亲笔，只有短短几句：
“兔崽子，仗打得不错。但朝中闹得厉害，说咱穷兵黩武。给你半年，要见真章。若不成…咱也保不住你。好自为之。”
信纸在李鲤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压力——山一样的压力。
但他没有退路。
“沈炼。”
“在。”
“传信回国，告诉陛下：半年之内，必献倭国天皇于阙下。若不成，臣自刎以谢天下。”
沈炼浑身一震：“大人！”
“去吧。”李鲤摆手。
沈炼退下后，李鲤走到窗前。窗外，博多城正在复苏——明军维持秩序，商铺重新开张，百姓虽然惶恐，但至少能活下去。
这一切，是用血换来的。而接下来，还要流更多的血。
半年…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本州，是京都，是这场战争最终的战场。
等着吧。
半年后，我要踏平京都，把日月旗，插在倭国的皇宫上。
夜色渐深，博多城灯火点点。而千里之外的应天，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朝堂上激烈进行。
李鲤不知道，此刻的奉天殿里，方孝孺正跪在玉阶前，声泪俱下：
“陛下！李鲤在倭国屠城掠地，杀俘虐民，有伤天和！长此以往，必遭天谴！臣恳请陛下，下旨罢兵，召回李鲤，治其罪！”
龙椅上，朱元璋面无表情。殿下，文官跪了一地，武将怒目而视。
这场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
但李鲤已经顾不上了。他铺开纸，开始起草《治倭新策》——如何设立州府，如何编户齐民，如何兴办学校，如何推广汉语…
他要做的，不仅是一场灭国之战，更是一场亡国灭种的文化战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也像…历史的车轮，缓缓碾过。
窗外，海涛声声。
一个时代，正在被改写。而执笔的人，手在颤抖，心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