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斩龙台。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刚刚那场足以掀翻天灵盖的重金属风暴终于平息，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和汗水味。十万名修士大多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甚至还有几个刚才甩头太猛的，正歪着脖子互相推拿。
喧嚣过后，是极致的空虚。
就在这空虚即将吞噬众人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一束惨白得有些清冷的追光，孤零零地打在舞台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没有华丽的战袍，没有夸张的妆容。 林凡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瘦削却结实的小臂。他怀里抱着一把最普通的木吉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这谁啊？” 前排一名刚才还在死墙里撞得头破血流的体修，擦了把鼻血，有些不满地嘟囔：“怎么是个生面孔？刚才的鬼影狂刀呢？还没嗨够呢！”
“嘘——” 旁边一位心思细腻的女修竖起手指：“别吵，听前奏。”
“叮——咚——”
简单的分解和弦。 没有任何花哨的指法，就是最基础的C大调。 但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这空旷的斩龙台，这几个简单的音符，却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荡起了一圈圈名为“孤独”的涟漪。
林凡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苏信对他说的话： “不用去演，不用去讨好。就把台下的十万人，当成你以前砍柴的那片树林，把你想说的话，唱给这片天地听。”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是练习时的羞涩，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属于少年的沙哑与沧桑。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 “本该灿烂过一生。”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 “还在人海里浮沉。”
这四句一出。 原本还在抱怨的那个体修，愣住了。 手里正准备塞进嘴里的回灵丹，停在了半空中。
【正道观礼台】
李青云原本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歌词，猛地睁开了眼睛。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 李青云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想当年，他也是天之骄子，也是被誉为“中州第一天才”的人物。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能飞升成仙，能与天地同寿，能灿烂过一生。 可如今呢？ 多年过去了。 他还在元婴后期徘徊，还在为了宗门的柴米油盐操心，还要为了那个不省心的女儿发愁，还要在这个名为“正道盟”的泥潭里……浮沉。
“这词……有点意思。” 李青云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舞台上，林凡的歌声还在继续。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 “早就告别了单纯。” “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 “去换一身伤痕。”
如果说前四句是扎了天才的心，那么这四句，就是扎了所有“舔狗”和“情种”的心。
赵无极坐在后台的监视器前，看着屏幕里的林凡，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暗恋多年的那个小师妹。 为了她，他拼命修炼，拼命做任务换丹药送给她。 结果呢？小师妹跟一个只会说花言巧语的合欢宗小白脸跑了。
“俺真傻……” 赵无极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俺以为只要对她好就行了……原来，单纯在修仙界，就是个笑话。”
歌声渐进，情绪层层递进。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轰——”
这句“碌碌无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百分之九十的修士心头。
斩龙台下的十万人，真正能被称为“天才”的，能有几个？ 绝大多数人，都是资质平平的普通人。
他们每天起早贪黑地吐纳，为了哪怕一丝灵力的增长而欣喜若狂。 他们为了几块下品灵石，在危险的秘境里九死一生。 他们看着那些天才师兄师姐们御剑乘风，自己却只能在泥泞中步行。
他们迷茫。不知道这条修仙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尽头到底是不是长生。 他们寻找。寻找机缘，寻找功法，寻找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最终，他们大多都会在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一个“碌碌无为”的外门长老，或者是某个不知名山头的一抔黄土。
“呜……”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外门杂役弟子。 他只有炼气三层，为了来看这场演出，攒了三年的灵石才买了一张站票。
“这就是我啊……” 杂役弟子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像我这样的人……这辈子注定是个笑话吗？”
他的哭声像是某种信号。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首简单到极致的歌声中，决堤了。
“我想回家……” 一名离家三十载、至今未筑基的女修泣不成声：“爹娘早就不在了……我也没修出什么名堂……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一名卡在筑基巅峰六十年的老修士，捶胸顿足：“我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天道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一时间，整个斩龙台，哭声一片。 没有刚才那种激昂的咆哮，只有低沉的、压抑的、让人心碎的啜泣。
舞台上。 林凡没有停。 他仿佛听不到台下的哭声，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或者说，他也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最后的高潮。
他猛地扫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爆发力：
“像我这样孤单的人！” “像我这样傻的人！” “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 “世界上有多少人！！！！！”
“有多少人？！” 林凡对着空旷的夜空，发出了质问。
这最后一声呐喊，不再是唱歌。 而是一个底层少年，对这个不公平的修仙界，发出的——最强音。
“嗡——”
就在这一瞬间。 林凡手中的木吉他，那根最细的琴弦，突然崩断了。
“崩！”
一声脆响。 音乐戛然而止。
林凡愣住了。 他看着断掉的琴弦，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 台下并没有因为演出事故而嘘声四起。
相反。 那一声断弦，仿佛崩断了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根弦。
正道观礼台上。 百晓生摘下墨镜，那双看透世间百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浑浊的泪水。
“好一个不甘平凡……” 百晓生颤抖着声音说道： “这哪里是唱歌？这分明是在……‘问心’啊！”
“我们修仙者，看似超脱凡俗，实则谁不是‘像我这样的人’？” “谁不是在孤独中前行？谁不是在傻傻地坚持？谁又真的甘心平凡？”
“此子……” 李青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声音低沉： “此子虽无绝世灵根，却有……绝世道心。”
“苏信，你赢了。” “你不仅赢了我们的钱，还赢了……我们的泪。”
……
后台，制作人席位。
苏信看着那个站在舞台中央、抱着断弦吉他、一脸茫然的少年。 又看了看台下那一片泪海。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教主……” 叶红鱼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妆都哭花了：“林凡……他是不是搞砸了？琴弦都断了……”
“不。” 苏信递给她一张纸巾，淡淡地说道：
“那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人生是完美的。” “那根断掉的弦，就像是每个人心中的遗憾。”
“正因为不完美，所以才……真实。”
苏信拿起对讲机，声音温和：
“T-800，切追光。” “把光……给到台下的每一个观众。”
“唰——”
舞台上的追光突然转向。 原本只照在林凡身上的光束，瞬间扩散开来，扫过台下的每一个角落。
大屏幕上，不再是林凡的脸。 而是出现了一张张观众的脸。
有哭得稀里哗啦的杂役弟子。 有红着眼眶的正道长老。 有拿着荧光棒发呆的魔教体修。
苏信的声音，通过广播响起：
“别哭了。” “抬起头，看看屏幕。”
“这首歌，不是唱给林凡自己的。” “是唱给你们每一个人的。”
“像你们这样的人……” “才是这个修仙界，最真实的脊梁。”
“今晚的演出——结束。”
……
随着苏信的话音落下。 全场并没有响起掌声。 也没有欢呼。
所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看着身边同样泪流满面的同伴。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
一个神剑宗的弟子，站了起来，对着舞台上的林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十万名修士，无论正邪，无论修为高低。 在此刻，全部起立。
他们没有鼓掌，只是默默地行礼。 向那个唱出了他们心声的少年致敬。 向那个不甘平凡的自己致敬。
这一夜。 昆仑山下，没有正魔之分。 只有十万个——“像我这样的人”。
……
次日清晨。 《玄天·创造101》首次公演的投票结果出来了。
没有任何悬念。 也没有任何黑幕。
第一名：林凡。 票数：九千八百万票（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州所有能用传讯玉简的人）。
他的定妆照——那张抱着木吉他、低头浅唱的黑白照片，一夜之间贴满了中州的大街小巷。 标题只有一句话： 【那个唱哭整个修仙界的砍柴少年】。
而原本人气第一的柳如烟，虽然屈居第二，但她输得心服口服。 她在自己的社交账号（苏信刚刚开发的“仙博”）上发了一条动态： “我不及他。因为我唱的是戏，他唱的是……命。”
清修院，宿舍。
林凡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S班首席”证书，感觉像是在做梦。 “我……真的做到了？”
“砰！” 门被踢开。 赵无极冲进来，一把抱住林凡，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林师弟！你太牛了！呜呜呜……俺昨晚哭了一宿！俺决定了！俺不追那个小师妹了！俺要像你一样，活出个人样来！”
“没错！” 柳如烟也走了进来，虽然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却柔和了很多： “林凡，谢谢你的歌。让我明白了……哪怕是圣女，也有软弱的权利。”
看着这群围在自己身边的伙伴。 林凡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看向窗外，看向远处那座依然屹立的昆仑山。 阳光正好。
“像我这样的人……” 林凡在心里默默说道：
“也许……” “真的可以……灿烂过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