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读。
教室里一半人在背书,一半人在用书挡脸补觉,还有一半…对,高中生的早读,尤其是只有单休的高中生就是能凭空多出半个班…正在神游天外。
江轩正低头背英语短文,嘴里念得毫无感情。
“轩子。”陈宇从旁边悄悄挪过来,“今晚去不?”
江轩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不是不敢去吗?”
陈宇一听,立刻坐直了,那表情,像是尊严被人当场踩了一脚,还顺便碾了两下。
“谁说的?我肯定去啊。”他瞪大眼睛。
江轩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不过陈宇看到了四个字——你最好是。
“……”
陈宇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道:“反正我肯定去。男人,不能在同一个诡面前跌倒两次。”他就差把“我超勇的”贴在自己脑门上。
话音刚落,前排的唐立燕和江雪同时回过头,“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唐立燕直接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我必须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给老娘吓得这一周都不得劲,我晚上睡觉闭眼都是那画面。”
陈宇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还敢去?”
“闭嘴。”唐立燕扭头瞪他。
江轩把书合上,语气诚恳:“拉倒吧,乐子女,我怕你到时候又被吓出问题。”
唐立燕脖子一梗:“看不起谁呢?我上次那是没有心理准备!”
“那这次呢?”
“这次我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唐立燕沉默两秒,认真道:“准备好尖叫。”
“……”
江雪趴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燕燕你还挺实在的。”
陈宇也忍不住乐:“很有自知之明。”
唐立燕不服气地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笑什么?到时候真有东西,你们谁都别跑,我先跑。”
江轩:“…你还挺讲究。”
“那必须的。”
“你跑的动吗?”陈宇嘴贱道。
唐立燕抄起一本练习册就要砸他。
陈宇立刻缩脖子。
江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吵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话说,那个诡……还在吗?”
当然,他本人是不信有诡的。
至少理智上不信。
但这玩意儿吧,就像半夜走楼梯总觉得背后有人一样。
一边喊着“封建迷信不可取”,一边晚上路过没灯的走廊能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背三遍壮胆。
你说没有吧,心里发毛。
你说有吧,又显得自己像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陈宇愣了一下,表情也跟着僵住。
“你这问题问得好啊。”
上周他和唐立燕纯属误打误撞,谁知道那东西是不是固定刷新?
万一人家也是临时工呢?
唐立燕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那……万一不在呢?”
江雪小声补刀:“万一在呢?”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半秒。
江轩摆了摆手,强行把话题按下去:“算了,晚上再说吧。”
说完,他重新低头背书。
比起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诡”,夏老师晚上的听写任务显然更真实,也更致命。
毕竟诡最多吓他一下。
夏老师是真会让他重写五到十遍。
……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轩又和夏晴提起了这事。
夏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抬眼看他:“你真想去啊?”
江轩正扒饭,听见这话顿了一下。
“啊?也还好吧。”
夏晴看着他没说话。
江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你想去吗?你要是不想,我们就不去。”
夏晴“哦”了一声,低头吃了口菜,平静道:“那我不想去。”
“……”江轩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
夏晴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明明自己那么想去,干嘛非要迁就我?”
江轩扒拉了一下米饭:“你开心不就行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夏晴却停住了筷子。
她看着江轩,眼神慢慢软了下来,随后又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表情:“江轩小朋友,我发现你变了。”
江轩一脸茫然:“啊?变啥?”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江轩怔了一下。
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把话题扯到这里,但还是点头:“记得啊,怎么了?”
夏晴用筷尖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像是在翻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候你总是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表情。”
江轩:“……”
“干什么都要收我钱。”
江轩:“……”
“还完全没把我当女生。”
“哎——”江轩立刻抬手打断,“黑历史不要提,容易影响我现在的光辉形象。”
夏晴弯了弯眼睛:“你还有光辉形象?”
“当然。”江轩一本正经,“我现在至少是个积极向上的新时代好少年。”
夏晴忍着笑。
江轩咳了一声,开始给自己找补:“那不是刚认识吗?再说了,帮忙收点好处不是很合理?”
“嗯,合理。”夏晴点点头,看着他这副装死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
“不过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反而觉得你挺有意思。”
江轩抬眼:“哪里有意思?”
夏晴认真想了想:“就是你没把我当女生看。”
“……啊?”江轩差点被汤呛到,“我没有不把你当女生看啊。”
夏晴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放下筷子,声音轻了一些,却很认真:“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因为我是女生,就刻意迁就我,也没有讨好我。你那时候和我相处,虽然有点欠,但很自然。”
江轩:“……”
谢谢。
有被“欠”到。
夏晴继续说:“所以我觉得很舒服,也很自在。”
江轩沉默了两秒:“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夏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不要因为现在和我在一起了,就什么事都迁就我。”
江轩的手指微微顿住。
“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想去就说想去,不想去就说不想去。”
夏晴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
“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开心,一直牺牲自己的开心,时间久了,我们之间肯定会有缝隙的。”
江轩没说话,餐厅里很安静,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碗沿上,像是突然被这几句话按住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夏晴看见他这样,声音更轻了些:“江轩,我不是要你什么都让着我。”
江轩喉结动了动,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但是你的开心最重要。”
夏晴看着他,反问:“那如果我只顾自己的开心,不顾你的,我还算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吗?”
这句话落进江轩心里,不重,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轩垂下眼。
餐桌上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很多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小时候,他也不是没期待过什么。
想要什么,想说什么,想被谁看见。
可后来发现,有些话说出口也没用,有些需求提了也没人听。
久而久之,他就学会了不说。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索取,就不会落空。
后来家里又出了那事,他更像是把自己往壳里缩了一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理直气壮地说过“我想要”了。
直到夏晴出现。
她把那些被他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然后告诉他——
你可以说。
你可以要。
你可以不用一直懂事。
江轩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夏晴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干嘛啊你?”
江轩没说话。
他绕过桌角,走到她面前。
夏晴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夏老师。”
江轩低头看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刚刚说,可以不迁就你的吧?”
夏晴:“……”
不好。
这个眼神。
像是突然悟了,但悟的方向不太对。
下一秒,江轩俯身,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夏晴睁大眼睛。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江轩就已经松开了她。
他退开一点,耳尖有点红,却还装得很镇定。
“是你说可以不迁就你的。”
夏晴盯着他看了两秒,脸颊后知后觉地热起来。
“所以你就耍流氓了?”
江轩轻咳一声:“合理实践。”
“合理个头。”夏晴红着脸瞪他,“而且这是在吃饭,亲亲不感觉很怪吗?”
江轩垂着眼,声音有些哑:“还好吧。”
夏晴原本还想说他两句,可看见他微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
这家伙貌似不是单纯在耍赖。
夏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帕波~”
江轩抬眼:“干嘛又骂我?”
“坐下来。”
“哦。”江轩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回椅子上。
几乎在他刚坐稳的一瞬间,夏晴就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抱住了他。
江轩身体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晴已经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刚才更久一点,也更温柔一点。
江轩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她腰侧。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餐桌边缘。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在冒着点烟,像是非常懂事地替他们维持着一点人间烟火气。
江轩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空。
完了。
血条清空。
防御归零。
这坐腿杀加亲吻谁顶得住啊。
一直到下午上课,江轩还有点晕乎。
数学课上,老张在讲台上写了一道不等式证明。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声。
江轩坐在下面,眼睛看着黑板,灵魂却明显还停留在中午的那个吻。
陈宇侧头看了他一眼:“轩子。”
江轩没动。
陈宇又压低声音:“轩子?”
江轩还是没反应。
陈宇眯起眼,伸手戳了戳他:“喂,魂儿还在吗?”
江轩终于回神,皱眉看他:“干嘛?”
陈宇表情复杂:“你在发什么呆呢?”
“什么发呆?”江轩立刻否认,“谁发呆了?”
陈宇指了指讲台,声音更小:“老张喊你上去做题呢。”
“啊?”江轩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一看,老张正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粉笔,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黑板上已经写好了一道不等式证明,旁边还站着两个同学。
很明显。
这是点名上黑板。
而他刚才,人在教室,心在外太空。
卧槽。
江轩瞬间站了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全班不少人抬头看他。
他顶着老张的视线往讲台走,脚步看似沉稳,实际上内心已经开始播放BGM。
完了完了完了。
刚才讲到哪了?
题是什么?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拿起粉笔,站在黑板前,先假装沉思了几秒。
不是装高手,单纯是题都没看完,
下面的陈宇看得一清二楚,憋笑憋得脸都快变形了。
还好,数学毕竟是江轩的强项。
他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大概摸到了一点思路。
虽然不算特别顺,但至少不至于当场暴毙。
算了,先写再说。
江轩抬手,在黑板上写下第一步。
粉笔刚落下,他就感觉背后多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老张站在他身后。
距离不远,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江轩后背瞬间绷紧。
这种感觉,比做题难多了。
做题错了还能改。
老师站背后看你做题,那就是精神层面的公开处刑。
他写了两行,手指捏着粉笔,掌心隐隐冒汗。
卧槽。
汗流浃背了有没有?
这压迫感谁懂啊?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下推的时候,老张忽然开口:“你这……”
江轩心里猛地一抖。
来了,老师经典起手式。
“你这”后面通常不会是什么好话。
不是“你这步错了”,就是“你这思路有问题”,再严重点就是“你这脑子刚才去哪了”。
江轩赶紧扫了一眼自己写的内容。
哦豁。
貌似真有坑。
如果继续用传统方法往下推,很容易绕进死胡同。
他沉默一秒,抬手把刚写的几行擦掉。
粉笔灰簌簌落下。
江轩重新换了个思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老张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嗯。”
江轩心里松了口气,还活着。
老张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在四处瞟着的同学,眉头皱了皱:“下去吧。”
江轩一听,立刻放下粉笔。
“啊?这就让下去了?”他心里想着。
老张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下去。”
江轩脚步一顿。
老张指了指黑板:“你继续写。”
“……”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然后全班像被按了开关。
“哈哈哈哈哈——”
“他刚刚是不是以为自己也被赦免了?”
“笑死,提前下班失败。”
“救命,老江刚才那个转身也太丝滑了。”
“轩子今天下午咋回事?魂不守舍啊。”
“他是不是刚刚偷吃辣条了?”
“脸还红了,兄弟们,有情况。”
江轩站在讲台上,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他握紧粉笔,强行镇定,继续往下写。
表面:冷静解题。
内心:已红温,勿扰。
尼玛。
自己刚才到底在回什么味?
不就是中午亲了一下吗?
至于吗?没亲过吗?
江轩越想越觉得离谱,粉笔在黑板上划得飞快。
都怪夏老师。
真的,这波锅必须给她。
她要是不突然那么温柔,他能在数学课上丢人吗?
不能,绝对不能。
江轩一边推导,一边在心里认真甩锅。
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步证明,粉笔重重一点。
“综上,原不等式成立。”
老张看了一眼,淡淡道:“可以,下去吧。”
这次江轩停顿了半秒。
他谨慎回头:“这次是真让我下去吧?”
全班又笑疯了。
老张嘴角也抽了一下,抬手敲了敲讲台:“下去。上课注意力集中,困了就站起来。”
“哦。”江轩这才放下粉笔,顶着满教室的笑声回到座位。
老张敲了敲黑板开始讲题,同学们也收了那点笑声,看着黑板,至于是不是在听课就不知道了。
很普通的一个周六下午。
普通到以后回想起来,可能连阳光落在哪张桌子上都记不清。
但江轩想。
他大概会一直记得那一刻。
记得有人告诉他——
他的开心,也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