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一片热热闹闹的笑声里结束的。
当然，中途也少不了对“单休制度”进行一番来自高中生灵魂深处的控诉。
比如唐立燕同学就拍着桌子表示：“单休这种东西，简直是成年人对未成年人的精神攻击。”
陈宇一边夹菜一边点头：“确实，建议把何老魔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江雪幽幽补刀：“你俩先把周一要交的作业写完，再代表言论吧。”
“……”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大家非常默契地选择了换话题。
等到碗筷收拾得差不多，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陈宇他们这群人还算有点良心，吃完没有直接原地蒸发，至少知道帮忙把桌子擦了、碗筷端了。
“饭后活动有没有？”她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厨房，便兴致冲冲地探出脑袋。
“这么晚了，你们不回去？家里人不担心啊？”
唐立燕眨眨眼：“啊？这才几点，夜生活才刚开始。”
江轩：“还夜生活？明天不上课了？”
他语气沉痛，仿佛在劝迷途学生回头是岸：“年轻人，不要总想着玩。早睡早起，迎接周一，拥抱知识。”
唐立燕：“你老张附体了？”
旁边的江雪终于憋不住笑了。
她拉了拉唐立燕的袖子，眼睛弯弯的，语气意味深长：“还看不出来吗？人家这是嫌我们打扰他俩二人世界呢。”
唐立燕愣了两秒。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再从“恍然大悟”变成一种让江轩拳头发痒的猥琐微笑。
“懂了懂了。”
江轩：“……”
你懂个锤子。
江雪忍不住摇头。
真的是。
如果说韩凌是那种眼里只有学习、恋爱约等于没联网的人机少女也就算了。
唐立燕你可是谈了恋爱的人啊。
你这反应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对不起陈宇了？
江轩咳了一声，试图把局面扳回正轨。
“你懂个鸡……蛋，我这是为你们考虑。”他义正言辞地指着唐立燕，“老张最近抓得严，哥哥是怕你们明天早读睡成一排，被当场逮捕。”
唐立燕拖长声音：“哦——”
江轩继续补充：“再说了，夏晴脚还没好，要早点休息。”
“懂懂懂。”唐立燕点头如捣蒜，“我们这就走，绝不耽误你们——”
她顿了一下，笑容越发灿烂。
“二人休息，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燕燕！”夏晴脸一下红了，连忙叫了她一声。
她坐在椅子上，耳尖都透出一点粉色。
这人真是的。
嘴上也没个门。
江轩转头看向陈宇：“宇儿子，赶紧带你家乐子女爬。”
陈宇一脸无辜：“我为什么要爬？走不行吗？”
江轩：“……”
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一个负责捣乱，一个负责把捣乱进行到底。
江雪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明天见。”
说着，她一手拉住唐立燕，一手准备招呼韩凌一起离开。
结果刚走两步，韩凌忽然停了下来：“等一下。”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江雪疑惑道：“凌凌，你还有什么事吗？”
韩凌神情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走到江轩和夏晴面前。
她把手机递过去，认真地问：
“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做？”
“……”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唐立燕张了张嘴。
陈宇低头看了眼时间。
江雪扶额。
江轩盯着韩凌看了两秒，最后叹了口气。
不愧是你啊，韩凌。
恋爱喜剧都已经进行到清场环节了，你还能硬生生把剧情拽回习题讲解频道。
这就是学霸的含金量吗？
夏晴倒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接过手机，和江轩凑到一起看题。
“这个条件应该先代进去。”夏晴轻声说。
江轩点点头：“嗯，然后这里可以换个思路，不要直接算…”
韩凌立刻靠近半步，眼神专注。
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只被知识光芒刺痛的普通生物。
唐立燕小声嘀咕：“这学霸的世界也太卷了吧。”
陈宇深沉点头：“我现在感觉自己刚才吃的不是饭，是堕落。”
江雪：“你俩作业写完了吗？”
陈宇：“……”
这天聊不下去了。
……
终于把这几个“电灯泡”送走之后，江轩第一时间把院门反锁上。
咔哒一声。
他长长吐了口气。
世界清净了。
怎么说呢。
朋友是好朋友。
但好朋友也是会发光的——电灯泡。
江轩回到屋里，夏晴还坐在椅子上，手撑着下巴看他。
灯光落在她脸侧，把她的睫毛映出一小片柔软的影子。
她歪了歪头，笑得很无辜。
“江轩同学，门锁得这么快呀？”
江轩在她旁边坐下，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瘫。
“没办法，防止某些没有眼力见的人去而复返。”
夏晴眼睛弯起来：“比如？”
“比如一个突然想起还有题不会的韩凌同学。”
“噗。”
夏晴没忍住笑出声。
江轩偏头看她：“夏老师，要不要搞点饭后活动？”
夏晴眨了眨眼，笑容纯良得不像话：“你不是说要早点休息吗？”
“那是跟他们说的。”江轩一本正经，“不这么说，他们不知道磨蹭到什么时候。”
夏晴抿着唇笑。
她伸手揉了揉江轩的头发，动作轻轻的。
“今天累着了吧？”
江轩原本还想嘴硬一下。
但被她这么一摸，整个人瞬间懒散下来。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一个人做这么多菜，确实不太适应。”
夏晴手指停了一下，声音也软下来：“怪我脚扭了，没能跟你一起。”
江轩抬眼看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还故意晃了晃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再说了，虽然有点累，但今晚挺开心的。”
夏晴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夜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了两声。
江轩忽然又坐直一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所以——夏老师，咱们晚上到底有什么活动？”
夏晴认真想了想。
“看会儿电视吧。”
“嗯？”
“吃多了，不想学习，也不想打游戏。”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懒散，“就想放空一下。”
江轩点头：“行。”
夏晴刚准备站起来，又被江轩抢先一步。
“先去洗漱——诶！”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江轩抱了起来。
还是熟悉的姿势。
像考拉一样。
夏晴低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很得意”的脸，耳根顿时热了。
“不是说好以后不这么抱了吗？”
江轩眨眨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夏晴：“？”
她用一种“你再装”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记得了。”
“江轩。”
“在。”
“你现在特别欠揍。”
“谢谢，我会努力成为更欠揍的版本。”
夏晴被他气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不怕被人看见啊？”
江轩抱着她往洗手间走，语气轻松：“放心，这大晚上的，谁能看见？”
夏晴看了一眼院外，又看了一眼他。
最后放弃挣扎。
因为她很清楚，挣扎没有用。
而且……
被他这样抱着，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把脸稍微偏开一点，假装自己只是在看墙上的影子。
江轩把她放到洗手间门口。
“洗完叫我，我去烧水。”
“好。”
夏晴低低应了一声。
……
两人洗漱完，江轩又给夏晴的脚喷了药。
药水冰冰凉凉地落在皮肤上，夏晴下意识缩了一下脚。
江轩动作放轻了些。
他蹲在床边，低着头，神情认真。
夏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重。
却有点痒。
喷完药后，将平板支好，二人坐到地铺上，开始挑片。
然后，不知道她哪根筋突然搭错了，最后选了一部国产青春校园电影。
两个小时后。
片尾曲响起。
屋内一片寂静。
江轩和夏晴同时陷入了沉思。
不是被感动的。
是被创到的。
夏晴缓缓开口：“你……有什么看法吗？”
江轩盯着屏幕，表情复杂。
“我在想，我们到底是怎么坚持把它看完的。”
夏晴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还有呢？”
江轩转头看她：“还有？”
他想了想，果断伸手点开一集《亮剑》。
“先让我净化一下内心。”
夏晴终于笑出声。
江轩一脸认真地开始发表观后感。
“说实话，我不懂导演想表达什么。”
“青春总有遗憾？还是想表达早恋就是这种后果？”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误会，有嘴不说。”
“吵架，转身就跑。”
“下雨，必淋。”
“生病，必扛。”
“伤心，必出车祸——砰，世界清净了。”
“然后镜头一慢，音乐一起，观众眼泪还没下来，我血压先上来了。”
夏晴被他夸张的表演逗的肚子疼。
江轩越说越来劲。
“而且他们为什么每次都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沉默？嘴只是用来吃饭的吗？解释一句会死吗？”
夏晴捂着嘴：“别说了。”
“不，我要说。”江轩义正言辞，“我的高中和导演的高中可能不太一样。”
夏晴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的错。”她举起一只手，像是在投降，“今晚脑子短路，让你陪我受折磨了。”
江轩靠在床边，语气倒是轻松。
“也还好。”
“嗯？”
“偶尔看看这种离谱剧，也能提醒我们——现实其实还挺好的。”
夏晴怔了一下。
江轩说完，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顺手把平板声音调小。
电视里传来熟悉的台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晴看着他侧脸，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江轩转过头：“干嘛？”
夏晴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说得还挺像人话。”
江轩：“？”
“夏老师，你这夸奖方式是不是有点伤人？”
“有吗？”
“有，而且伤害很高。”
夏晴笑着缩回被子里。
“好了，我想睡觉了。”
“嗯。”
江轩点点头，起身帮她把平板收好。
夏晴躺上床，拉好被子。
可她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江轩坐到了书桌前。
台灯被打开，暖黄色的光落下来。
他摊开笔记本，又翻出一支笔，竟然真的开始看东西。
夏晴撑起身子，有些疑惑。
“你不睡啊？”
江轩头也没回：“你先睡吧，我还不困，背会儿笔记。”
夏晴眨了眨眼。
“怎么突然这么用功了？不是说好好休息吗？”
“今天不是跟小姨保证过吗？”江轩拿起笔，语气随意，“要向你靠近一点。”
他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转头抗议。
“诶，夏老师，什么叫突然这么用功？我不一直很用功吗？”
话音刚落，他看见夏晴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她穿着睡衣，脚步很轻，慢慢走到他身后。
江轩看见她靠近，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下来干嘛？不睡觉吗？”
夏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
上面是江轩今天整理的错题和知识点。
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别再错了。”
夏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江轩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你笑什么？”
夏晴俯下身，双手轻轻撑在桌边。
她的发丝垂下来一点，扫过江轩的肩膀。
“看在江轩小朋友最近这么认真照顾我，还这么努力学习的份上……”
她声音放轻。
“给你一点奖励。”
江轩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奖励？”
夏晴耳尖红了红。
明明是她主动说的，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着江轩，眼神柔软，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请你吃唇膏。”
江轩还没反应过来，夏晴已经轻轻低下头。
一个吻落了下来。
很轻。
像夜风碰了一下窗帘。
又像糖纸被悄悄剥开，露出一点甜味。
江轩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后，夏晴退开，耳根红得不像话。
她强装镇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背。”
江轩：“……”
他低头看了眼笔记。
又抬头看她。
最后一本正经地说：“夏老师，我现在感觉学习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夏晴忍着笑：“那就别浪费。”
“遵命。”
……
夏晴重新躺回床上。
她侧过脸，看着书桌前的江轩。
台灯下，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
偶尔停下来皱眉想一会儿，又继续写下去。
少年人的背影其实没有电影里拍得那么夸张。
没有大雨。
没有车祸。
没有十年后泪流满面的重逢。
只有一盏灯，一本笔记，和一个嘴上总是不太正经、却真的在努力往前走的人。
夏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确实。
今晚那部电影真的很离谱。
谁说青春一定要满地狗血？
谁说早恋只会耽误学习？
明明也可以是——
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想变得更好。
因为想和她站得更近一点，所以愿意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多背一页笔记，多做一道题。
为了不让对方担心，学着照顾自己。
为了配得上那句“我们一起努力”，在深夜的台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翻开笔记。
夏晴看着江轩的背影，眼神软下来。
这才是她喜欢的青春。
轻轻的。
热热闹闹的。
有点笨拙。
但一直在发光。
这种笨拙又认真的样子。
不才是青春真正该有的模样吗？
夏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柔软下来。
“江轩。”
“嗯？”
江轩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夏晴轻声说：“别学太晚。”
江轩笔尖停了停。
然后，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夏老师。”
台灯下，他又低头写了一行字。
夜色很安静。
少年少女也很安静。
可有些喜欢陪伴，偏偏就在这样的安静里，悄悄长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