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个女生。
浅色大衣,头发披着,脸上化了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都市剧片场下班。
她叫江萱。
对,跟江轩同音不同字。
江轩一直合理怀疑,他爸当年给他取名的时候,可能是抱着一种“家族取名就要整整齐齐”的朴素审美。
简称:懒。
江萱是他堂姐。
一个爷爷奶奶的那种堂姐,血缘关系非常正宗。
而江萱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深色夹克,身形笔直,腰杆挺得像刚从尺子里量出来的。
哪怕此刻只是站在自家侄子的院门口,他也站出了阅兵现场的气质。
江轩甚至怀疑,要是给他大伯脚边放一只猫,那只猫都得下意识立正。
这位,就是他的亲大伯——江建功。
当了二十多年兵的人,大概连做梦都是标准军姿。
比较搞的是,江轩长这么大,见这位亲大伯的次数,基本可以按“年”来计算。
不是夸张。
是真的一年见不了几次。
至于原因,等会再说。
江轩赶紧侧身让路:“快进来快进来。”
江萱和江建功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江建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高了不少,也壮了不少。”语气庄严。
江轩嘴角一抽。
无他,疼的。
他大伯这手劲,属于是拍肩膀能拍出推拿店效果的级别。
而且这话要是别人说,多半就是一句亲戚见面万能寒暄。
但江建功说出来,不一样。
他是真观察过,江轩确实比上次见面高了一点。
江轩干笑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通俗点说,就是尬住了。
毕竟他和大伯确实不算熟。
亲近程度甚至还不如村里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叔江传华。
不过血缘这东西很奇妙。
哪怕平时不怎么联系,真见了面,也不至于完全没话说。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冲。
江萱在旁边憋笑,随后走进院子,视线一下就落到了小雨身上。
“你还养狗了?这么大只的阿拉斯加?”
“嗯,养着玩的。”江轩说道。
江萱蹲下去摸小雨。
小雨一开始还挺端着。
它站在那儿,保持着一只陌生人面前大型犬应有的警惕,甚至还“汪汪”叫了两声。
意思大概是: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本狗超凶的!
然后江萱伸手揉了两下它的耳朵。
下一秒。
小雨叛变了。
尾巴摇得像装了电动马达,脑袋一个劲往江萱手心里蹭。
江轩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他一直觉得夏老师说“小雨在家很高冷”这件事,可信度可能不是很高。
现在看来,不是可信度不高。
是基本属于都市传说。
这狗哪里高冷了?
这狗分明是“谁给摸跟谁走”。
改天真有人贩子拿根火腿肠在门口一晃,它可能连夜把户口本叼走。
江轩看向小雨的眼神逐渐复杂。
养狗一场,终究是错付了。
“姐,你这……”江轩看向江萱。
和大伯不同,他和堂姐江萱的关系要亲近得多。
小时候一到寒暑假,江萱就会回老家住一段时间,两人经常一起玩。
后来长大了,见面次数少了,但手机上也没断联系。
所以现在一见面,倒也没那么生分。
江萱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狗毛:“怎么?意外吗?”
“确实。”江轩点头,“比你之前那假小子的样子顺眼多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江萱还是短发。
那种偏中性的短发。
再加上她五官本来就有点英气,整个人看起来帅得很。
走在路上,估计都能被小姑娘要微信。
不像现在。
长发披散,浅色大衣,淡妆一化,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江萱眼睛一眯:“哎——你小子现在敢打趣你姐来了是吧?”她伸手指了指江轩。
江轩表情无辜。
屋子里,江建功的声音传来:“小轩,你爸妈今天也回来吧?”
“啊?嗯,他们说下午回来。”江轩回道。
江建功点了点头,随后走出院子,开始研究外面的桃树。
江萱看着她爸那副认真打量桃树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仿佛在说:你看得懂吗你就看。
江轩压低声音问:“对了,姐,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清明节啊。”江萱说道,“你大伯好不容易有两天假,回来给爷爷奶奶上坟。我们早上才到舒江,先回江岗村,结果发现你不在家。华叔说你回了舒江,我和你大伯就打车过来了。”
说完,她伸了个懒腰。
“你不知道你姐我昨晚坐飞机,然后又转高铁,累死了。”
江轩笑道:“那没办法,你们住那么远,开车更要命。”
“也是。”江萱揉了揉脖子,“坐车都累成这样,开车回来估计我能直接升天。”
江轩想了想,又问:“对了,大娘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大娘”就是大伯母。
江萱闻言,表情瞬间变得无奈。
“我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比以前更过分了。”
江轩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江萱在说什么。
他这个大娘,家境不错,还带点红。
人其实挺好。
江轩小时候,每次逢年过节她回来,都会给他买不少东西。
虽然家境好,但一点架子都没有。
唯一的问题是——
她有洁癖。
不是普通洁癖。
是非常严重的洁癖。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江轩小时候就见过。
农村老家那个环境,懂的都懂。
鸡鸭鹅满地跑,猪羊牛各自发挥,院子里永远有一种“自然生态系统正在稳定运行”的气息。
于是每次大娘回来,都会自动进入清洁模式。
从早到晚洗院子、擦桌子、整理东西。
像是被触发了什么隐藏任务。
江轩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法律和现实条件不允许,她可能会把老家整个院子拆了重建。
每次过年前,江轩老妈和奶奶都会提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好几遍。
但没用。
大娘回来后,依旧会重新整理一遍。
不是嫌弃。
是真的看不惯。
她自己也苦恼。
但苦恼归苦恼,该擦还是擦。
在鹿城家里也是这样。
大伯大多数时间在部队里,挨批机会相对较少。
江萱就惨了。
几乎每天都活在母亲大人的清洁审判之下。
东西摆歪了,要说。
鞋子没放正,要说。
桌面有根头发,也要说。
江萱小时候一到寒暑假就往舒江跑。
上大学更是恨不得离家越远越好。
她生怕学校离家近一点,她妈就能每周末把她召唤回去。
江轩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毕竟这事,说到底也不是谁故意为难谁。
只是有些习惯和心理上的问题,外人确实没法随便评价。
就在这时,江轩忽然怪叫一声。
“哦豁。”
江萱被吓了一跳:“干嘛?”
江轩摊手:“坏了。我本来中午打算下泡面吃的,没想到你和大伯要来,饭都没煮。”
江萱:“……”
她沉默两秒,随后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走,我们去下馆子。”
她说得十分豪迈:“去吃那家地锅鸡,姐请客。”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那家地锅鸡还开着吧?”
“开。”
“那就行。”江萱一拍手,“lets go!”
她走出院子,对着正在研究桃树的江建功喊道:“老爸,别看了,赏什么花?会赏吗你?”
江建功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无奈。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江轩提醒道:“小轩,把门关好。”
“哦。”
江轩应了一声,把门锁好。
三人出了城中村,打车去了江萱心心念念的那家地锅鸡店。
……
地锅鸡分量很足。
三个人吃到最后,都有点撑。
江萱一边擦嘴,一边感慨:“味道还真没变,跟我高中那会儿来吃的时候一样。”
江轩顺口接了一句:“你高中那会儿都几年前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萱缓缓抬头。
“你闭嘴,姐永远十八。”
江轩一脸无辜:“???我又没说年龄,我只是说时间过得快。”
“你看,急了急了。”
江萱眯眼:“小轩子,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江轩低头喝水。
他选择战略性撤退。
江建功全程没参与姐弟俩的拌嘴。
他把最后一块饼蘸了汤吃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随后站起身。
“我去看看你们金叔。你俩去吗?”
江萱头都没抬:“又去看金叔?你上次来不是刚看过吗?”
“上次是上次,都几年了。”
江建功穿上外套。
语气很平静。
江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不去,你们聊天我插不上话。”
江轩也点头。
他不去的原因更简单。
害怕。
小时候倒是不觉得。
现在长大了,知道对方身份之后,心里多少有点发怵。
毕竟身份差距摆在那里。
普通人见到这种级别的人,很难完全不紧张。
江建功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强求。
“那行。你们姐弟俩是回去还是再逛逛,随便你们。”
说着,他又随口补了一句:
“你金叔升官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我这个老战友。”
江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啥?”
她抬头看去。
然而江建功已经走了。
江萱转头看向江轩:“金叔升官了?升什么官?”
江轩小声说道:“局长。”
江萱睁大眼睛。
“我靠……”
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我怎么不知道?”
江轩吐槽:“你在外面你知道啥?”
实际上,要不是他那段时间无意中刷到任职消息,他也不知道。
毕竟哪个普通人没事会去关注领导班子调整?
又不是上班摸鱼嫌自己太快乐。
两人出了饭店,打了辆车回城中村。
车上,江萱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金叔家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
“金俞飞。”
“对,金俞飞。”
江萱想了想:“他现在干嘛呢?”
“当警察了。”
江萱愣了一下。
随后她笑出了声。
“他不是以前说打死也不当警察吗?”
江轩转头看她:“你也知道这事?”
“废话,我亲耳听见的。”
江萱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当年金俞飞的语气:
“‘我以后打死也不考警校,我爸那破工作,谁爱干谁干。’”
她摇了摇头,满脸感慨。
“结果现在真香了是吧?”
江轩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想了想说道:
“可能人长大了,想法就变了吧。”
江萱没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
有些人看着离开了很久。
但只要一回来,就好像又被某些熟悉的东西轻轻拽住。
比如老家的桃树。
比如那家味道没变的地锅鸡。
比如小时候随口说过的话。
以及多年后,忽然发现大家都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