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
在学校郑重宣布“高二年级从本周开始实行单休”的第一周,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体验到这份来自教育事业的沉重爱意。
因为来不及“悲伤”,接下来迎面走来的是清明节。
三天。
无调休。
小长假。
这几个字一出现,全校高二生的精神状态当场从“行尸走肉”进化成“返祖猴王”。
什么单休?
什么周六补课?
什么学习闭环?
不好意思,清明小长假一到,所有痛苦暂时下线,青春重新登录。
周五下午放学,校门口热闹得很。
拖箱子的,背书包的,骑电瓶车来接人的,还有家长站在校门口精准捕捉自家孩子的。
江轩和夏晴一起走到汽车站。
售票大厅里人不少,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
江轩看了一眼电子屏。
夏晴也看了一眼电子屏。
江轩又看了一眼夏晴。
夏晴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种气氛非常微妙。
大概就是:明明只是各回各家,却莫名有种“异地恋又开始”的庄严感。
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就一趟大巴的事。
但青春期的暧昧就是这样,别说隔一座城市,隔一个检票口都能演出十集连续剧。
夏晴先检票。
她走过闸口后,回头看了江轩一眼,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不大。
但江轩愣是从里面品出了一点“你要好好的”的感觉。
他也抬手挥了挥。
没多久,江轩也上了车。
他靠窗坐下,掏出耳机戴上。
旁边的座位空着,一直没人坐。
他刚准备闭目养神,手机震了一下。
夏晴:车上味好大,旁边有人在吃韭菜盒子。
江轩低头打字。
江轩:巧了,我这边也有个大爷在啃鸡蛋。
夏晴:鸡蛋味和韭菜味哪个更臭?
江轩:鸡蛋。
夏晴:为什么?
江轩:韭菜盒子至少是熟的。
夏晴:?
夏晴:鸡蛋也是熟的。
江轩:鸡蛋的熟和韭菜盒子的熟不是同一种熟。
江轩:鸡蛋是蛋白质变性,韭菜盒子是淀粉糊化,它们产生的挥发性物质不一样。
夏晴:……
夏晴:你在车上干什么呢?
江轩:研究化学。
夏晴:你带化学书了?
江轩:没有。
夏晴:那你研究什么?
江轩:研究你上学期给我补化学时讲过的知识点。
江轩:感觉比车上这个味还让人难忘。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夏晴发来一个锤子表情包。
夏晴:你能不能正经点?
江轩看着这句话,嘴角没忍住往上翘。
正常?
不可能的。
以前那个沉默正常的江轩早已死去。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钮钴禄·轩。
……
回到江岗村的时候,江梦梦正在和几个村里的小屁孩玩躲猫猫。
准确来说,是她在找,别人都在藏。
不准确来说,她根本没认真找,因为她正在跟一只路过的小狗讲道理。
“你是不是看见他们藏哪了?你要是告诉我,我分你一根辣条。”
小狗:“汪。”
江梦梦:“真乖。”
江轩刚走到村口,江梦梦就看见了他。
她眼睛一下亮了。
“咦?小轩哥哥你回来了啊!”
说完,她连躲猫猫也不玩了,小伙伴也不找了,直接撒腿跑过来,一头撞进江轩怀里。
江轩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跑这么快干嘛?”
“想你啦!”梦梦仰头说。
江轩低头看她。
小姑娘一脸真诚。
但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往他书包上瞟。
江轩:“……”
懂了。
想我是假,想零食是真。
江轩从书包里摸出一袋零食递过去。
江梦梦接过来抱在怀里,翻了翻包装袋,眼睛更亮了。
“谢谢小轩哥哥!”
然后她转身就跑。
边跑边喊:“妈妈——小轩哥哥回来了——”
那声音从村口一路传进去,穿透力极强,比村委会大喇叭还敬业。
江轩背着书包进院子。
二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吗?”
“还没。”
“给你留着呢。”
说完,她又缩回厨房。
江轩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堂屋里吃饭。
饭是热的。
菜也是热的。
连碗边都还带着温度。
江轩忽然觉得,这种感觉也挺好。
像是从学校那台疯狂运转的学习机器里,短暂地被人拔掉了电源。
不用排名,不用考试,不用周测。
只用吃饭,睡觉,听家里人说话。
当然,如果没有作业就更好了。
但很可惜。
作业不会因为清明节就大发慈悲。
它只会在假期开始前对你露出微笑:
“嗨,三天见。”
……
周六早上,江轩去给爷爷奶奶上了坟。
山路有些湿,草木新绿,空气里带着一点清冷的潮气。
清明这个节日很奇怪。
它一边告诉人们要怀念过去,一边又把春天摆在眼前,像是在提醒你:别光难过,也要好好往前走。
江轩吃过午饭,下午便坐大巴回了舒江。
他到家的时候,小雨正在低头吃狗粮。
听见门口动静,它猛地抬头,眼神里先是警惕,然后瞬间切换成狂喜。
“汪!”
江轩刚换好鞋,小雨已经冲过来,围着他转了三圈半。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出门三年打仗刚回来。
江轩蹲下来揉了两把狗头。
“行了行了,知道你想我。”
小雨:“汪!”
“别装,你主要是想我给你开罐头。”
小雨沉默了一秒。
然后尾巴摇得更快了。
江轩:“……”
好狗。
诚实。
他进厨房下了碗面,吃完洗完,又回到书桌前坐下。
七点半。
正是一个高中生灵魂最容易出窍的时间点。
江轩拿出英语卷子,摊开。
完形填空。
看见这四个字,他的眼神都空了几秒。
在经过长时间的魔鬼训练,他大概明白了。
完形填空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出题人和学生之间的一场心理博弈。
出题人:你猜我想填什么?
学生:你猜我猜不猜?
最后答案一对——
出题人赢麻了。
江轩深吸一口气,握笔开写。
刚写到第三篇,手机震了一下。
夏晴的视频邀请。
江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起来。
屏幕里出现夏晴的脸。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背景是她长山的卧室。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
像一只刚从被窝里被捞出来但还没完全开机的小猫。
“到了?”她问。
“下午就到了。”江轩说。
“哦。”夏晴看着他,“那你不找我聊天?”
江轩一愣:“不是你跟我说,你今天和奶奶出去有事,让我不要找你吗?”
夏晴眨了眨眼。
“我让你不找你就真不找啊?”
江轩:“……”
夏晴理直气壮:“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乖,这么听话?”
江轩沉默两秒,隔着屏幕给了她一个哈士奇指。
夏晴没绷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明天早上要回老家给爷爷上坟。”她调整了一下怀里的枕头,“你在干嘛?”
江轩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桌上的卷子。
完形填空。
做完了两篇,第三篇做到一半。
夏晴看了一眼:“做完形?”
“嗯。”
“错几个?”
“还没对答案。”江轩把手机转回来,“想等全做完一起对。”
夏晴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
“我们江轩小朋友真乖,真用功。”
江轩:“……”
来了。
又来了。
夏老师限定版哄小孩语气。
杀伤力不高,但侮辱性……不,甜度极强。
他低头看卷子,假装自己很冷静。
夏晴隔着屏幕看着他。
过了一会,她忽然问:“累了?”
江轩笔尖顿住。
他本来想说不累。
毕竟男高中生的嘴硬程度,理论上可以媲美合金。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老实承认:
“……有点。”
夏晴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歇会吧,都放假了,没必要这么拼。”
“等我把这篇写完。”江轩低头继续做题。
夏晴没接话。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说:“你等一下。”
“啊?”江轩还没反应过来,夏晴就把手机放下了。
画面瞬间变成了天花板。
江轩只能听见她起身的声音,还有翻东西的窸窸窣窣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有点紧张。
就像游戏里队友突然说“等我一下”,然后你不知道她是去买装备,还是准备开大。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
夏晴重新出现在屏幕里。
江轩抬眼,然后整个人卡住。
她戴了一顶帽子,白色的,毛茸茸的。
帽子上有两个圆圆的耳朵,竖在头顶两侧。
她伸出手,捏了一下左边的耳朵。
那只耳朵动了一下。
软软的,弹弹的。
她又捏了一下右边。
右边的耳朵也动了一下。
最后她两只手同时捏。
两只耳朵同时晃。
夏晴看着屏幕,表情非常认真。
“江轩小朋友。”她顿了顿,用一种努力营业但又有点害羞的语气说:“干巴爹~”
“……”
江轩当场宕机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风扇狂转。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甜度攻击,是否立即重启?
不是。
这合理吗?
这科学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夏老师这么会犯规的人?
平时讲题的时候明明那么淡定,结果现在戴个毛茸茸帽子,捏着会动的耳朵给他加油。
这谁顶得住?
反正江轩顶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结果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组织出来。
最后他只能问:“你这帽子哪来的?”
夏晴低头看了看:“哦,去年冬天瑶瑶送的,昨天收拾衣服的时候找到的。”
她捏了捏耳朵:“怎么样?有动力了点没?没那么累了吧?”
江轩看着她。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笑什么?”夏晴问。
“没什么。”
“好了没?”
“不够。”
夏晴:“……”
她瞪了他一眼,但耳朵却又被她捏了两下。
左一下。
右一下。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屏幕里弹来弹去。
江轩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这一幕。
青春期的记忆很奇怪。
你可能记不住某道完形填空为什么选C,废话煞笔才记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记得吧?
但你一定记得某个晚上,某个人隔着屏幕戴着毛茸茸的帽子,笨拙又认真地给你加油。
“够了吧?”夏晴问。
江轩低头笑了笑:“……嗯。”
夏晴把帽子摘下来,假装很淡定:“那你继续做题,我去帮我奶奶准备东西。”
“好。”
视频没挂。
屏幕那头偶尔传来她走动的声音。
江轩重新低头看向卷子。
神奇的是,那篇刚才还看得他头皮发麻的完形填空,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虽然题还是那题。
单词还是那些单词。
但他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热乎乎的糖。
甜得不吵,却一直在。
……
江轩把三篇完形做完,对完答案后,夏晴也帮奶奶收拾好东西回来了。
两人一起打了会游戏。
夏晴操作依旧稳定,江轩依旧在某些关键时刻展现出一种“人类迷惑行为大赏”级别的走位。
夏晴:“你刚才为什么往人堆里冲?”
江轩:“我以为我能秀。”
夏晴:“然后呢?”
江轩:“然后事实证明,我只是想得比较美。”
夏晴:“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清晰。”
江轩:“谢谢夸奖。”
夏晴笑了。
两人打完游戏,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学校,聊假期,聊作业,聊明天吃什么。
一直聊到声音都慢慢低下去。
最后互道晚安。
但视频没挂。
就这么通着电话睡着了。
屏幕那头是她浅浅的呼吸声。
屏幕这头是窗外安静的夜。
……
周日,江轩去了菜市场买菜。
因为明天下午,他老爸老妈可以回来一趟。
虽然跑长途运输的休息时间跟普通上班族不太一样,别人放假他们未必能放,别人上班他们也未必在上班。
但清明节嘛,老板总算还有一点人性,给他们放了两天。
江轩买了点排骨,又买了菜。
回家的路上,小雨一路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袋子。
江轩低头:“看什么?没有你的。”
小雨:“汪。”
江轩:“真没有。”
小雨:“汪!”
江轩:“你还叫?我跟你说下次不会带你出去买菜,爹看你天天待在家里可怜,想带你去遛遛。你呢?”
小雨:“汪!”
江轩:“你往上人家女的身上凑干嘛?你个色狗。我跟你说,等你妈回来了,我非要告你的状,败坏我名声。”
小雨看着他歪了歪头。
“看我也没用,你等着吧,我和你妈商量一下斥巨资带你去做去蛋手术,准备做只公公狗吧。”
……
周一上午,江轩正在院子里扫地。
他一边扫,一边想着下午爸妈回来要不要提前把排骨炖上。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江轩停下动作。
“???”他有些疑惑。
他老爸老妈下午才回来。
夏晴也是中午吃完饭才坐大巴回舒江。
那现在敲门的是谁?
小雨先一步冲到门口,狂叫起来。
江轩放下扫把,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
他看清外面的人,整个人愣住。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生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间带着熟悉的亲切。
旁边是个男人,手里还提着东西。
女生一见他,立刻笑出声:“哈哈哈哈,小轩弟弟。”
江轩眨了眨眼。
“姐?”
他又看向旁边的人。
“大伯?”
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
江轩站在门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清明假期,好像还没打算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