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舒江一中的空气里飘着两件大事。
第一件，单休。
从这周开始，周五晚自习正式恢复，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才放人。
这个消息是周一早上公布的。
虽然从踏进舒江一中的第一天开始，所有高二生就都知道——高二下学期，单休是迟早的事。
但人类这种生物，最大的优点就是会做梦。
万一呢？
万一学校突然良心发现，意识到祖国的花朵不能一直被摁在土里反复摩擦呢？
万一教导处哪天开会时集体被善良击中，决定给学生一点活路呢？
事实证明，万一这种东西，通常只存在于数学选择题的蒙对概率里。
周一早读刚结束，年级通知一出，整个高二楼层瞬间哀鸿遍野。
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舒江一中提前进入了什么大型灾难演练现场。
第二件，调班。
按照舒江一中的传统，每学期期末之后，火箭班和实验班之间都会根据成绩进行一次微调。
名单上午就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上。
红纸黑字，教导处盖章。
非常正式。
正式得像一张命运判决书。
第一节课间，陈宇就挤进人群看了一眼。
回来之后，他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吃瓜吃到一半，发现瓜皮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哎，韩凌没走诶。”
他一屁股坐回座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她那个成绩，火箭班随便进吧？她居然没走。”
江轩正在翻英语笔记，闻言，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你没事去看这玩意干嘛？”他头也没抬，“你又进不了火箭班。”
陈宇：“……”
这句话伤害不高。
但侮辱性极强。
“哎——”陈宇伸出一根手指，像只突然上线的哈士奇，“对了，嫂子也没走。”
“知道。”
江轩继续翻笔记。
周末的时候夏晴就跟他说过了。
她不想转班。
理由也很简单。
太麻烦。
而且她觉得没必要。
三班挺好的，老师也挺好，同学也刚熟起来，她懒得再重新适应一遍。
“你说她们咋想的？”陈宇凑过来，压低声音，“火箭班啊，learning resource更强——”
江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英文？”
陈宇一愣。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江轩把笔记翻过一页，“人家想在哪在哪，你管那么多干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等你哪天有实力进火箭班了，你不就能体会她们的心情了。”
陈宇沉默了。
有些话，听起来像建议。
实际上是精准制导。
……
三班办公室。
第二节课还没开始，老莫就把夏晴叫了过去。
“想好了？”老莫问。
夏晴站在办公桌旁边，点了点头。
“嗯，不转了。”
老莫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水。
这是班主任常用技能之一。
先沉默，再喝水。
制造心理压力。
“能跟我说说原因吗？”老莫问。
夏晴语气很平静：“我觉得三班挺好的。”
老莫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
“莫老师您很好，张老师他们也很好，我觉得我们班老师就是最好的。”夏晴认真道，“而且我刚转学过来没多久，才刚跟大家熟悉起来，不想再花时间适应新环境。”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老师们。留在三班，我不觉得会比去一班二班差。”
老莫听完，心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但作为一名成熟的班主任，他表面上依旧稳如老狗。
“行。”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那这学期你继续待在三班。”
“谢谢老师。”
夏晴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夏晴。”
老莫忽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老莫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你留在三班，老师很开心。”
夏晴愣了一下。
“但如果哪天你想去火箭班了，也可以随时跟我说。”老莫说，“以你的成绩，不用等期末，跟校长申请一下也没问题。”
夏晴笑了笑。
“好的，谢谢老师。”
……
四班这边，也差不多。
大课间升完旗后，老张把韩凌叫进了办公室。
“你确定？”老张问。
“嗯。”
韩凌站在他面前，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冷静，淡定，没什么波澜。
如果忽略她揣在口袋里那根刚拆封的棒棒糖的话。
原本她都准备吃了，结果刚撕开包装，就被老张点名叫走。
这对一个正在准备摄入糖分的人来说，属于重大突发事件。
“能说说原因吗？”老张看着她，“怕跟不上？你这个成绩，就算去火箭班也没什么问题。”
韩凌想了想，“四班也挺好的。”她说，“我不想换。”
老张看着她。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行，回去吧。”
韩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刚迈出门，她就迅速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韩凌！”
老张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韩凌整个人一僵。
下一秒，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棒棒糖拿了出来，藏到身后。
然后转头。
表情镇定。
如果不是嘴角还沾着一点糖味，几乎可以称得上毫无破绽。
老张看着她：“晚自习有时间过来，我给你辅导数学。”
韩凌：“啊？”
她反应了一秒，连忙点头。
“哦哦哦，好。”
“回去吧。”
“好的老师。”
韩凌走远后，才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危机解除。
糖分继续补充。
……
月考成绩是周二下午出的。
老张照例拿着一张A4纸走进教室。
他站上讲台，先喝了一口水。
然后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四班同学看到这一套动作，心里已经开始自动背诵流程。
先制造悬念。
再念成绩。
最后点评。
老张这个套路，比数学公式还好猜。
“这次月考，”老张开口，“整体比开学考好一点。”
众人刚要松口气。
老张又补了一句：“但也只是好一点。”
空气瞬间安静。
不愧是老张。
他从不让学生的心情顺利降落。
老张翻开成绩单，从第一名开始念。
“韩凌，638分，年级五十二名。”
教室里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韩凌上次期末640，年级五十八。
这次638，总分掉了两分，排名却进了六位。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次卷子难。
说明大家都在掉。
说明韩凌掉得比较优雅。
韩凌坐在前排，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头转着笔。
像638分这件事，跟她本人关系不大。
老张继续往下念。
第二名。
第三名。
第四名。
……
念到第七名时，他停了一下。
“江轩，608分，年级一百零一名。”
江轩靠在椅背上，表情微微动了动。
608。
比期末高了五分。
排名从年级一百一十二进到一百零一。
进步了。
但不算大。
至少和他之前那种坐火箭一样的涨分速度比起来，这五分显得有些过于温和。
老张继续念。
“江雪，596分，年级一百三十七名。”
江雪轻轻松了口气。
比上次低了一分，排名却还进了几位。
算稳住了。
……
“唐立燕，562分，年级二百九十一名。”
唐立燕听完，回头看了陈宇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
看见没？
姐这次站起来了。
……
“陈宇，544分，年级三百八十二名。”
陈宇瞬间把脸埋进胳膊里。
开始装鸵鸟。
比期末低了十六分。
排名掉了快一百位。
这已经不是滑坡了。
这是坐着雪橇一路冲下山。
老张念完成绩，把A4纸放回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这次月考是我们自己出的卷子，整体难度比期末高一些，大部分同学分数都有下降。”
他顿了顿。
“下降十分以内，算正常波动。”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向陈宇。
“下降太多的，自己心里有数。”
陈宇把头埋得更低了。
如果桌子下面有洞，他现在已经在洞里开荒了。
“行了，上课。”
……
三班这边。
老莫念完成绩后，夏晴坐在位置上，看着手里的卷子。
总分648。
年级三十一名。
比期末低了两分，排名从三十二进了一位。
很稳。
稳得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旁边的陈小雅凑过来，小声说：“晴姐，你又是咱们班第一。”
夏晴笑了一下，“运气好。”
陈小雅：“……”
她很想说，晴姐你对运气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有些人的运气叫蒙对一道选择题。
有些人的运气叫年级三十一。
这中间差了一个银河系。
……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
江轩比夏晴先一步到了电动车旁边。
他站在路灯下，单肩背着书包，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了。”
“嗯。”
两人骑车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夜风有点凉。
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到了巷子口，里面照旧黑乎乎的。
小雨趴在院子门口，听见动静，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进屋后，江轩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转身进厨房洗米煮饭。
夏晴站在厨房门口，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很普通的声音。
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夏晴切着西红柿，忽然开口：“江轩小朋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江轩洗米的动作顿了一下。
“让我猜猜。”夏晴看着他，“是因为英语没考到125？”
“……嗯。”
江轩声音有点闷。
“123。”
“哎呀。”夏晴语气轻快，“很厉害了啊。”
江轩转头看她。
夏晴眨了眨眼：“所以，是不是在懊恼？”
“懊恼什么？”
“懊恼就差两分，就可以向我提要求了。”她凑过去，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江轩：“咳。”
他被呛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沉默了下来。
“是，也不是。”
夏晴放下菜刀，侧头看他。
“那是什么？”
江轩沉吟几秒。
“我上次期末603，这次608。”
他停了停。
“你觉得这个进步怎么样？”
“还行啊。”
“还行吗？”江轩有点不确定。
夏晴看着他：“觉得进步太慢？”
江轩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有点。”
他靠在灶台边，声音低了些。
“从570到603那段时间，我进步很快。每科都在涨，做一套卷子就能发现新的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就能涨几分。”
“但这段时间，我感觉……”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我感觉我好像撞墙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轩继续说：“数学还是148，跟上次一样。英语高了4分，理综高了3分，语文还低了2分。”
他看向夏晴。
“我感觉自己好像到了某个地方。”
“说不清，就是……很难再往上走了。”
夏晴看着他。
她听懂了。
“你怕自己停在这儿了？”她问。
江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夏晴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江轩小朋友。”
“在。”
“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你联考考了多少分？”
江轩愣了一下，回忆了几秒。
“好像是542？”
“540分左右。”夏晴点点头，“从540到上学期期末603，你用了多久？”
江轩没说话。
“三个多月吧。”夏晴说，“不到一学期，涨了六十多分。”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些。
“而且不是从很低的分数开始涨。你是从五百多涨到六百多，中间还过了六百分这个关口。”
“这还不够厉害吗？”
江轩张了张嘴。
“可是……”
“是怕跟不上我吗？”夏晴忽然问。
江轩一顿。
过了两秒，他很诚实地点头。
“嗯。”
夏晴翻了个非常明显华丽的白眼。
“大哥，现在才高二下学期刚开始，还有一年多呢，你急什么？”
她顿了顿，补刀，“急色吗？”
江轩瞬间抬头。
“哎——夏老师，说话要有证据，不要乱造谣。”
夏晴看着他，点点头，“你看你，又急。”
江轩：“……”
夏晴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语气又恢复了轻松。
“608，也就比我少四十分而已。”
江轩：“……”
也就？
她是不是对“四十分”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而且真要慌，也应该是我慌。”夏晴说，“我才是真的到了瓶颈。”
江轩看着她。
夏晴继续说：“你要是还像之前那样进步，很快就赶上我了。然后超过我，直奔满分，飞入大气层，冲破宇宙，成为舒江一中第一颗人形卫星——”
“停停停！”
江轩赶紧打断她。
“夏老师，你这怎么越来越夸张了？”
夏晴笑起来。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
她看着江轩，忽然问：“所以，心情好点没？”
江轩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嗯。”
“不要再丧气了。”夏晴说，“时间还够。”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我们一起努力啊。”
江轩看着她。
几秒后，他点头。
“必须的。”
“行，那待会多吃点，然后听写单词。”
“？？？哎——”
“嘘——”
锅里的水开了。
小雨在院子里叫了一声。
而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二晚上，好像也没有江轩刚才想的那么糟糕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