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老张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今天大课间不开会了，”他站在讲台上，把那页纸放在投影下，“改成表彰大会。操场，各班整队，别迟到。”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有人探头看那张纸，有人小声问“表彰什么”。
“上学期期末成绩。”老张敲了敲讲台，“年级前一百的，还有进步大的，学校都要发奖状。自己看看名单，上台的时候别走错位置。”
陈宇第一个伸脖子去看那页纸。
他扫了一眼，然后猛地转头，一巴掌拍在江轩后背上，力道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到了回响。
“卧槽轩子！你在进步名单上！”
江轩正低着头看英语卷子，被这一巴掌拍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陈宇那张写满“与有荣焉”的脸。
“……你拍我就拍我，能不能不要每个字都喷口水。”
“不是，你看看！”陈宇指着投影方向，声音一点没压低，“进步最大的就那几个，你在上面。”
江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打印着名字和班级，他的眼睛一格一格地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四班，江轩”。
旁边写着“进步名次：87名”。
从年级一百九十多名，到一百一十多名。
87名。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笔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英语卷子上。
“哦。”他说。
陈宇愣了一下：“你‘哦’是啥意思？”
“就是‘哦’的意思。”
“你就不激动？”
“激动。”江轩低着头，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一下，“激动完了。”
陈宇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唐立燕从前排回过头，看了江轩一眼，又看了陈宇一眼，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别问了。”
陈宇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大课间，操场。
舒江一中的表彰大会流程万年不变——先是升旗，然后是校长讲话，再然后才是颁奖。
高二年级的方阵排在操场靠西的位置。江轩站在四班队伍中间偏后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比他矮半个头的同学，只有他一个人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
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他在等。
年级前一百的奖先发。
名单一个一个念，念到名字的人从方阵里走出去，沿着跑道往主席台前面走。
有的人小跑，有的人走得慢，有人在跨出队伍的那一瞬间脸上就挂上了笑，也有人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上台领奖这件事跟去食堂打饭一样平常。
“高二三班，夏晴。”
江轩的耳朵动了。
他从领口里微微抬起头，看见夏晴从三班的方阵里走出来。
她今天依然扎着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路过其他班方阵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吹口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轩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看什么呢？”陈宇在旁边嘀咕。
“看颁奖。”江轩面不改色。
“你颁奖在那边，你往三班那边看什么？”
“我在观察风向。”江轩淡淡地说，“今天的风是西北风，对主席台上的话筒收音有影响。”
陈宇：“……”
旁边的唐立燕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江雪。
江雪低着头，肩膀在抖。
年级前一百的奖发了大概十几分钟。
夏晴领完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粉红色的奖状。
她经过四班方阵旁边的时候，没有转头，没有减速，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这边偏一下。
但江轩注意到，她握奖状的手指，轻轻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比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手势。
他低下头，把领口又往上拽了拽。
“接下来是学业进步奖。”
主席台上换了个人念名单。
不是校长，是年级主任。
声音没开话筒那么大，但风把他的话从操场那头吹到这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份名单上，是上学期期末考试中进步显着的同学们。有的进步了几十名，有的进步了一百多名。”
年级主任顿了顿。
“这不仅仅是分数的变化，更是态度的转变。
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份进步的感觉，也希望大家能以他们为榜样。”
他开始念名字。
前面的几个人从方阵里走出去，有的小跑，有的走，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江轩站在队伍里，手插在兜里，没什么表情。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高二四班，江轩。”
陈宇在旁边比他还激动，使劲拍他的胳膊：“轩子！到你了！快走！”
江轩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从方阵的缝隙里挤出去。
他走在跑道上的时候，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他的校服衣摆吹得往后飘。
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得很慢，就是正常的速度。
经过三班方阵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
他走到主席台旁边，站到指定的位置。
前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手里拿着奖状在看，有人把奖状卷成筒，有人东张西望。
年级主任把奖状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继续努力。”
江轩接过那张粉红色的纸，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学业进步奖”，下面是他的名字，旁边盖着舒江一中的红章。
他把奖状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举着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脑袋，往高二年级的方阵里看了一眼。
他在找什么。
找到了。
夏晴站在三班方阵的第一排，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光，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江轩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把那张折好的奖状塞进校服口袋里。
回教室的路上，陈宇一直在说。
“轩子你刚才怎么不笑啊？领奖的时候应该笑一笑嘛，你看前面那几个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江轩走在前面，手插在兜里，语气很平。
走廊那头的拐角，三班的学生也在往回走。
夏晴走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拿着那张粉红色的奖状。
她经过拐角的时候，往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上撞在一起。
江轩收回目光，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那张折好的奖状。
他想起自己高一上学期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年级前五十，甚至更靠前，站在台上往下看，底下是一千多个人头，他以为自己以后会一直站在上面。
后来他下来了。
不是慢慢走下来的，而是摔下来的。
那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再也上不去了。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的不是“年级前五十”的奖状，是一张“进步奖”。
说没有落差是假的。
但他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讽刺。
因为这张奖状上，不止有他的努力。
还有那个女孩每天晚上帮他听写的单词，给他泡的牛奶，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说的那句“我相信你”。
还有她。
他好像从来没有跟夏晴说过谢谢。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撑不住那些东西。
他把那张奖状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
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晚上回去给她看。
顺便问问——夏老师，这算不算你也拿了个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