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细得像根针。
陈默盯着原型机。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裂开的屏幕依旧漆黑。他侧耳听了半分钟,那声音来自设备深处。
不是风扇,也不是电流声。
更像某种共振。
桌上的手机震了。沈清澜的回复跳出来:“境外号查了。一次性虚拟卡,注册地在开曼,昨晚激活。通话记录干净,只打过考古院那个座机。”
陈默打字:“能反向定位吗?”
“难。跳了七层代理,最后一个节点在公海卫星网络。对方很专业。”
他放下手机,手指敲了敲桌面。
木质桌面传来空洞的回响。安全屋做了隔音,外面的声音一点都透不进来。
原型机的嗡鸣成了唯一背景音。
陈默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建了个临时会话组。把沈清澜、安全主管老刘拉进来。
他发了条语音:“老刘,内鬼排查进度?”
老刘的回复很快,文字带着烟嗓的颗粒感:“筛了三轮。权限日志没问题,行为分析有异常。算法组的张工,上周连续四天凌晨三点访问训练服务器。每次只待两分钟,没动数据。”
“理由?”
“他自己说是失眠,写代码散心。监控录像显示,他确实在工位坐着,但没碰键盘。”
陈默皱了皱眉。凌晨三点,散心。
“查他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重点看境外联系人。”
“已经在做。需要申请监听权限吗?”
“先别动。盯紧就行。”
沈清澜插进来:“磁带的事怎么办?公司没有能读老式磁带的设备。”
陈默看了眼桌上的黑色塑料盒。标签纸的蓝色墨迹晕开,像滴眼泪。
“你上次提的军方外包实验室,能借设备吗?”
“我问问。他们那边规矩多,可能要签保密协议。”
“签。用我的名义申请,就说……做技术考古,还原八十年代的数据存储格式。”
“好。我马上联系。”
会话组静了下来。
陈默靠回椅背。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气,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伸手拿起原型机。金属外壳冰凉,边缘的散热孔摸上去有细微的毛刺。
嗡鸣声忽然变调了。
从平稳的低频,往上跳了半个音阶。持续两秒,又落回去。
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盯着设备,等了十秒。嗡鸣恢复原样。
不是错觉。
他慢慢把原型机放回桌上,动作轻得像放一枚鸡蛋。然后起身,走到墙角的控制面板前。
面板嵌着三块屏幕。左边显示安全屋的温湿度、电磁屏蔽强度。中间是网络流量监控。右边空白。
陈默调出电磁频谱分析仪。
扫描范围设到最低频段。启动。
屏幕上跳出波动的曲线。背景噪声很平,像条灰色的河。
他把原型机挪到扫描探头下方。
曲线猛地拱起一个尖峰。
频率值显示:7.83赫兹。峰值持续,没有衰减。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他记得这个频率。
舒曼共振。地球电磁场的基频。
父亲笔记本里提过——“场源与地磁存在耦合现象,尤其在7.8赫兹附近出现谐波增强”。
这不是巧合。
原型机在接收什么。或者,在发射什么。
陈默关掉频谱仪。尖峰消失,曲线落回平直。
嗡鸣声还在继续。
他回到桌边,打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纸边已经脆得卷起来。
“……α-7原型机内置谐振晶体。材料未知,顾教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说是‘二战遗物’。晶体在特定频率下会自激振荡,产生微弱场……”
陈默用手指按住那行字。墨水印进指纹里。
二战遗物。谐振晶体。
如果这东西真在发射场……那它在向谁发射?
手机又震了。沈清澜发来消息:“实验室那边同意了。设备明天上午可用,但必须有军方的人在场监督。另外,他们问了原型机的型号。”
“你怎么说?”
“我说是私人收藏的老式科学仪器,型号不明。对方没再追问,但语气有点怪。”
陈默想了想,打字:“明天我亲自去。你安排车,要不起眼的。”
“好。内鬼那边,老刘刚发来新情况。”
一张截图跳出来。是张工的银行流水。
最近三个月,有两笔境外汇款。金额不大,各五千美元。汇款方是一家离岸咨询公司,注册信息空白。
第二笔汇款的时间,是一周前。
正好是公司遭遇第一次异常数据流攻击的前一天。
陈默放大截图。汇款备注栏写着:“技术服务费”。
他切回会话组,@老刘:“张工现在在哪?”
“在公司。刚吃完午饭,在休息区刷手机。”
“别惊动。查他手机和电脑的实时流量,重点抓异常外联。”
“明白。已经部署了蜜罐,等他上钩。”
“抓到证据立刻控制人。通知法务准备。”
“收到。”
陈默退出会话组。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飘浮。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原型机。这次他注意到,设备侧面有个很小的拨动开关。
藏在散热孔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开关有三个档位。现在停在中间。
陈默用指甲抵住开关,轻轻往上拨。
嗡鸣声停了。
指示灯从绿色变成暗红色,闪了两下,熄灭。
整个设备死寂下来。
他等了五秒,把开关拨回中间。
没反应。指示灯不亮,嗡鸣声也没回来。
再往下拨。
设备忽然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手机静音时的震感。
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全亮,而是从边缘渗出一圈暗绿色的光。光照范围很小,勉强映出屏幕中央的几个像素点。
那些像素点在跳动。
陈默把设备凑到眼前。屏幕裂纹割碎了图像,但能看出是波形。
正弦波。频率很低,振幅在缓慢变化。
波形下方有一行小字,也是暗绿色,字体老式得像是点阵打印机打出来的。
“场强:0.03μT。谐振状态:临界。”
临界。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屏幕光映在他瞳孔里,泛着幽幽的绿。
他想起系统自检报告里的警告:“避免长时间暴露于未知频率场。”
而现在,原型机显示的场强只有0.03微特斯拉。连地球磁场的千分之一都不到。
但系统认为那是威胁。
或者说,系统认识的,不是场强。是场的“内容”。
陈默把开关拨回中间。屏幕暗下去,设备恢复沉默。
他把它放回桌上,和磁带、笔记本并排。
三样东西安静地躺着。像三个沉睡的谜。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陈默抬头。安全屋的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沈清澜侧身进来。
她反手关上门,锁舌咔哒落回去。
“你怎么来了?”陈默问。
“老刘说张工有动作了。”沈清澜走到桌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原型机有进展?”
“亮了一下。显示场强数据。”
沈清澜俯身,仔细看了看设备。“能稳定运行吗?”
“不知道。只亮了十几秒。”
她直起身,从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实验室的保密协议发来了。条款很严,要求我们承诺不将读取的数据用于军事目的,不向第三方披露设备来源。”
“签了吗?”
“电子签了。但他们要求明天必须携带设备的完整技术说明。”
陈默笑了。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我哪来的技术说明。”
“所以我编了一份。”沈清澜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DF,“基于公开文献里八十年代便携式数据记录仪的规格,改了几个参数。应该能糊弄过去。”
陈默接过平板,快速扫了几眼。文档做得很像样,连老式接口的引脚定义都画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中午。边吃饭边弄的。”沈清澜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张工那边,蜜罐抓到他了。”
陈默抬头。
“他试图用隐藏的USB网卡连接一个匿名WiFi。信号源在我们大楼对面的咖啡馆。老刘的人已经过去了,应该能抓到接头人。”
“咖啡馆有监控吗?”
“有。但对方很小心,坐在角落,背对摄像头。老刘调了街对面的交通摄像头,正在做人脸比对。”
陈默放下平板。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根筋在跳。
“抓到之后,先别声张。问清楚是谁指使的,还有没有同伙。”
“明白。”沈清澜顿了顿,看向原型机,“你觉不觉得,这些事都赶在一块了?”
陈默没说话。
“内鬼动手,境外试探,考古院打电话,原型机刚好在这时候有反应。”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太巧了。”
“不是巧。”陈默说,“是有人急了。”
“急什么?”
“急我们拿到钥匙。”
沈清澜看向磁带。黑色塑料壳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磁带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陈默伸手,食指轻轻划过磁带外壳,“但我爸把它和原型机藏在一起。说明内容很重要,可能……是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场是什么。解释他们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实验室。”她说,“军方的人在场,万一出状况,也好应对。”
陈默点头。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安全屋的门又被敲响。三短一长,是老刘的暗号。
“进来。”
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绷得很紧。
“张工撂了。”老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接头人抓到了,是个留学生。对方给了他一万块钱,让他在咖啡馆蹲点,等张工发信号就启动干扰器。”
“干扰器?”
“小功率电磁脉冲装置。能阻断方圆五十米内的无线通讯,持续时间三十秒。张工的任务是在干扰期间,用物理方式拷贝训练服务器的一块硬盘。”
陈默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审讯记录,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干扰器像个充电宝,外壳印着某品牌的logo。
“谁指使的?”陈默问。
“留学生说不清楚。联系人是网上找的,钱走比特币。但老刘反向追了比特币流向,最后流入一个账户……”老刘顿了顿,“账户属于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赵志刚的堂弟。”
陈默合上文件夹。
赵志刚。这个名字很久没出现了。
“赵志刚人在国外。”沈清澜说,“半年前就移民了。”
“人不在,钱在。”老刘点了根烟,想起安全屋禁烟,又掐了,“张工还交代,对方承诺事成之后,帮他全家办移民。条件很诱人。”
“就为这个?”陈默问。
“还有别的。”老刘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张工的女儿。七八岁的样子,抱着个洋娃娃,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孩子很可爱。希望她一直这么开心。”
沈清澜吸了口气。
“威胁。”陈默说。
“对。上周寄到张工老家的,没留落款。”老刘把照片收回去,“他已经崩溃了,问什么说什么。但知道的不多,就是个棋子。”
陈默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安全屋里很安静。空调还在嘶嘶地吹。
“先把他控制住,保护起来。”陈默说,“联系他老家当地的警方,暗中保护家属。”
“已经在做。”老刘点头,“另外,咖啡馆的交通摄像头比对出结果了。接头人的脸,匹配上了半年前入境的一个商务签证持有者。那人名义上是某跨国IT公司的技术顾问,实际背景……很复杂。”
“多复杂?”
老刘看了眼沈清澜,犹豫了一下。“和某个境外情报机构有间接关联。我们还在核实。”
沈清澜的手指收紧,握成了拳。
陈默没动。他看着桌上的原型机,裂开的屏幕像张咧开的嘴。
“知道了。”他说,“继续查。但别打草惊蛇。”
老刘点头,收起文件夹。“那我先去安排。”
他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
安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澜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扯开一点遮光帘,让阳光漏进来。
光刺得她眯起眼。
“陈默。”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哑,“我们是不是……踩进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了?”
陈默没回答。
他拿起原型机,再次拨动开关。往下。
屏幕没亮。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设备彻底沉寂了,像块普通的金属疙瘩。
但他知道,不是坏了。是“场”消失了。或者,被屏蔽了。
系统界面的自检报告自动弹出来。最新一条记录:“检测到外部谐振场消失。屏障强度恢复基准值。”
陈默关掉界面。
他看向沈清澜的背影。阳光在她肩上镀了层金边,发丝在光里泛着柔光。
“坑一直都在。”他说,“只是我爸当年没跳进去,把盖子盖上了。现在我们打开了盖子。”
沈清澜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那接下来呢?”
“明天先读磁带。”陈默把原型机装回绒布袋,“然后,我们得去找顾教授。”
“找他?”
“有些事,他可能知道,但一直没说。”陈默拉上布袋的抽绳,“现在该说了。”
沈清澜走回桌边。她看着陈默把三样东西收进双肩包,拉链拉到底。
“我陪你。”她说。
陈默抬头看她。沈清澜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
“可能会有危险。”他说。
“我知道。”沈清澜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但钥匙是你爸留下的。锁,可能得我们一起开。”
陈默没说话。他背起包,重量压在肩上,很实在。
安全屋的门开了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矩形。
他迈步走出去。
沈清澜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
像某种节奏。
也像某种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