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的空气带着机油味。
陈默拉开车门,皮革座椅被晒得发烫。他坐进去,没立刻点火。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顾教授”三个字后面跟着时间。
四点十五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眼皮底下有光斑在跳,像坏掉的电视雪花。
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
门开了。沈清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又急促。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安排好了。”她说,“融资会改到明天上午十点,滨江酒店。通知用‘场地设备故障’的理由。”
陈默睁开眼。
“李志明那边呢?”
“老刘在弄。让他发完假消息就移交警方。”沈清澜系上安全带,“证据链已经整理好了,商业间谍罪,三年起步。”
车子发动。引擎声在封闭车库里回响。
陈默打方向盘,车子拐出车位。轮胎压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出口的日光白得刺眼。
傍晚的城市像一锅煮开的粥。车流黏稠,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默拐进辅路,避开主干道。路边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暗纹。
“顾教授说什么了?”沈清澜问。
“没细说。”陈默盯着前方,“只让我过去。听语气,不太对。”
沈清澜转头看他。“跟李志明背后的事有关?”
“可能。”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子。两边的围墙爬满爬山虎,叶子在风里轻轻抖动。
茶馆在后巷深处。木招牌被雨水浸得发黑,字迹模糊。
陈默停好车,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很轻的叮当声。
店里没人。靠窗的卡座里,顾教授抬起头。他面前摆着茶壶,白气袅袅上升。
“来了。”顾教授招招手。
陈默走过去坐下。沈清澜跟在后面。
木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茶壶是粗陶的,壶嘴缺了一小块。
顾教授给两人倒茶。茶水呈琥珀色,冒着热气。
“先喝口茶。”他说。
陈默端起杯子。茶水温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股涩味。
顾教授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边缘磨得发毛。
他推过来。
“你看看。”
陈默翻开。第一页是张黑白照片复印件。画面模糊,像从什么旧档案里翻拍的。
照片里是个实验室。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台机器。机器样子古怪,外壳裸露着线路和线圈。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日期:1998.07.23。
“这是我托老同学从学校档案室翻出来的。”顾教授手指点在照片上,“你父亲当年参与的一个联合研究项目。代号‘共鸣’。”
陈默盯着照片。
那个穿白大褂、侧身对着镜头的男人,背影很熟悉。肩膀的弧度,微微低头的姿势。
是父亲。
“这个项目……”顾教授顿了顿,“只进行了八个月就叫停了。所有资料封存,参与人员签了保密协议。”
“为什么叫停?”
顾教授喝了口茶。茶杯在他手里轻微地晃。
“出过事。”他说,“实验第三个月,有个研究员出现严重的精神紊乱。幻听,幻视,坚持说‘听到了别人的记忆’。”
茶馆里很安静。后厨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
沈清澜的手指收紧。茶杯在她手里微微倾斜。
“后来呢?”陈默问。
“人被送进精神病院。项目组内部调查,结论是实验设备产生的次声波导致神经失调。”顾教授放下杯子,“但我后来查过,那个研究员出院后改了行,再也不碰科研。有次校友会我碰到他,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不是想听声音,是想打开门。’”
陈默后背发凉。
他想起原型机屏幕上的字。谐振状态:临界。
还有父亲笔记本里那句:“信息场的门户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顾教授翻开文件夹第二页。是一份手写记录的复印件,字迹潦草。
“这是我偷偷抄下来的实验日志片段。”他说,“你看这段。”
陈默凑近。
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晕开。
“……七月十五日,第三次全功率测试。受试者报告‘看见光点组成的图案,像某种文字’。脑电图显示δ波异常增强,振幅超出正常范围三倍……”
“下面是空白。”顾教授说,“这一页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我问过档案室的人,说原件送来时就缺页。”
陈默抬头。“您觉得我父母的死,跟这个项目有关?”
顾教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进玻璃。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太巧了。你父亲退出项目三年后,就出了车祸。你母亲也是项目组的,负责数据建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我查到,当年叫停项目的决定,不是学校科研处下的。是上面直接来的通知,连校长都不清楚具体是哪个部门。”
沈清澜轻轻吸了口气。
陈默盯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叶片舒展开,像某种生物标本。
“那个‘上面’,是什么部门?”
“不清楚。”顾教授摇头,“档案里的批文只有编号,没有单位名称。我托人问过,对方一听编号就挂电话了。”
茶馆老板从后厨出来,拎着水壶过来添水。他动作很慢,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热水冲进茶壶,哗啦一声。
等老板走回后厨,顾教授才继续说。
“小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他直视陈默的眼睛,“是提醒你。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更……危险。盯着它们的人,也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有来头。”
陈默点点头。
他想起戴维·李的名字。星海科技的首席技术官。
还有李志明背后那条资金链,最终汇入的维尔京群岛家族信托。
“教授。”沈清澜开口,“如果我们现在想安全地研究那些东西,有什么建议?”
顾教授思索片刻。
“第一,别单干。找信得过的、有官方背景的研究机构合作,分担风险。”
“第二,控制知情范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三。”他顿了顿,“别急着往深处挖。先把外围搞明白,再决定要不要碰核心。”
窗外传来摩托车驶过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陈默合上文件夹,推回顾教授面前。
“谢谢您。”他说。
顾教授摆摆手。“我能帮的就这些。剩下的,你们自己小心。”
他看了眼手表,站起身。
“我得走了。老伴炖了汤,回去晚了要念叨。”
陈默和沈清澜送他到门口。
顾教授推门出去,又回头。“对了,还有件事。”
“您说。”
“最近是不是有家大公司找你们谈合作?”
陈默一怔。“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学生在投资圈。”顾教授压低声音,“他说那家公司背景很深,海外关系复杂。如果他们要的不是技术,是别的东西……多留个心眼。”
门关上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顾教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墨迹。
回公司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载电台放着老歌。女声沙哑,唱着九十年代的旋律。
陈默的手机震了。
是王薇发来的消息:“星海科技正式发来合作框架协议草案。附件已加密。他们在等回复。”
他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向城市深处淌去。
二十分钟后,默视科技七楼会议室。
灯光全开。长桌边坐满了人。
王薇把打印好的协议草案分发给每个人。纸张很厚,装订整齐。封面印着星海科技的logo,银色线条在灯光下反光。
张浩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
“这条件……”他抬头看陈默,“太细了。细得不正常。”
陈默翻开协议。
条款密密麻麻。技术授权范围、数据共享机制、联合研发团队的人员构成、知识产权归属的划分方式……
每个条目下面都有子条目,子条目下面还有注释。
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沈清澜坐在陈默旁边。她看得很快,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偶尔停顿,在空白处做笔记。
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浓重。玻璃幕墙映出室内的倒影,人影晃动,像水底的景象。
王薇先开口。
“从法律角度看,这份协议没有明显陷阱。”她推了推眼镜,“相反,很多条款对我们有利。授权费比例比市场标准高五个点,数据隔离措施也写得很清楚。”
“但问题就在这儿。”张浩接话,“太有利了。星海这种级别的公司,谈判风格向来强势。这次却像个……慷慨的赞助商。”
他顿了顿。“除非他们要的不是协议上写的这些东西。”
陈默看向沈清澜。“技术层面呢?”
沈清澜放下笔。
“他们要求共建的‘前瞻人机界面联合实验室’,研究方向集中在神经信号解码和实时反馈优化。”她声音很平,“这两个方向,正好是我们下一代产品的核心难点。”
“也是你父母研究涉及的方向。”陈默说。
沈清澜点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陈默靠回椅背。椅子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戴维·李。”他说,“上次谈判时,他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张浩问。
“‘你们的算法,有没有考虑过非视觉维度的信息输入?’”陈默重复当时的对话,“我说还在早期阶段。他笑了笑,说‘那很有意思’。”
王薇翻到协议里关于联合实验室的章节。
“实验室主任由双方共同提名。”她念出来,“但首席科学家必须由星海方面指定。人选是……戴维·李本人。”
张浩骂了句脏话。
“他想直接插手核心研究。”
沈清澜看向陈默。“你怎么想?”
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顾教授的话:“如果他们要的不是技术,是别的东西……”
还有父亲笔记本里的字句:“门户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会议室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很轻,但清晰。
“回复他们。”陈默终于开口,“原则同意合作。但框架要改。”
“怎么改?”
“第一,联合实验室可以建,但地点必须在我们的园区内。星海的人员进来,要接受我们的安保管理。”
“第二,首席科学家可以是他,但所有实验方案必须经过我们技术委员会的双重审批。”
“第三。”陈默顿了顿,“加入一条补充协议。如果任何一方的研究人员出现非工伤性质的身心健康问题,合作立即中止,并启动独立调查。”
王薇快速记录。“这些条件,他们可能不会接受。”
“那就谈判。”陈默站起来,“告诉他们,这是底线。”
他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下的阴影很深,像很久没睡好。
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开。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的灯光,像缓慢移动的星子。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得很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心门已经开了。”他说,“只是我们还没看见。”
沈清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楼宇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灯,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那就把灯打开。”她说,“看得清楚点,总比摸黑强。”
陈默转头看她。
沈清澜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下颌微收,嘴唇抿着,眼神很定。
“清澜。”
“嗯?”
“明天谈判,你主谈技术条款。”
沈清澜点点头。“好。”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椅子挪动的声音,纸张归拢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
张浩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了停。
“陈总。”他说,“咱们的安防系统,要不要再升个级?”
陈默想了想。
“升。特别是研发区和数据服务器。找三家不同的供应商,做三重冗余。”
“明白。”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长桌上,交叠在一起。
沈清澜拿起那份协议草案,又翻了翻。
“其实有个细节,刚才我没说。”
“什么?”
“他们列出的联合实验室设备清单里,有一台‘高精度脑磁图仪’。”沈清澜指着附录页面,“这种设备,一般只用在顶级的神经科学研究机构。商业公司很少配,贵,而且需要特别许可。”
陈默接过文件。
设备清单很长,大多是常规的分析仪器和计算设备。只有那台脑磁图仪,突兀地插在中间。
型号很新,是今年才上市的最新款。
“他们想测什么?”陈默问。
沈清澜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算法优化那么简单。”
她把文件合上。
封面的银色logo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像某种提醒。
又像某种征兆。
陈默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加密邮件提醒。
发件人:星海科技·戴维·李。
标题:关于合作框架的补充说明。
他点开。
邮件很短,只有两句话。
“陈先生,我们对深度合作抱有极大诚意。期待明天能就技术共享的具体形式,进行更开放的探讨。”
末尾有个简单的署名:David。
句号打得很重,墨水晕开一点。
沈清澜凑过来看了一眼。
“‘更开放的探讨’。”她重复,“什么意思?”
陈默盯着屏幕。
光标在句尾闪烁。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意思是。”他慢慢说,“他们准备好亮牌了。”
他收起手机。
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闪过一行系统状态提示。
[推演模组运行中:场景解析度78%,威胁评估指数升高。建议启动预案B-3。]
陈默关掉了提示。
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会议室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走廊的光。
细细的一条。
像某种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