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一行人奔波了半个月,终于抵达长沙。
现在是陈皮在赶车,马车碾过长沙城的青石板路。
车轮“咯吱”作响,像是疲惫旅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终究被街头巷尾的喧嚣给一口吞了下去。
年味儿,像是发酵到了极致的老酒,泼泼洒洒,把整座长沙城都熏得醉醺醺、暖洋洋。
“呼……”
一只手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冷风裹挟着鼎沸人声灌了进来。
齐铁嘴半个脑袋探出窗外,像一条搁浅后重回水里的鱼,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那空气里混着街边爆竹炸开的硫磺味,炒货摊子传来的焦香,还有小孩子手里糖画甜腻腻的气息。
呛人,却也鲜活得让人想哭。
“我的老天爷,总算是活过来了。”
齐铁嘴缩回脑袋,一张煞白的脸终于泛起几分血色。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铜丝勉强固定住的眼镜,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这要是再晚回来两天,别说吃年夜饭,咱几个怕是得在下面跟阎王爷拼桌,还得自带碗筷。”
陈皮面无表情地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
回到长沙,回到自己的地盘,确实让人放松。
但这种放松,不是因为安全感,而是因为猎物回到了猎人的狩猎场。
车厢内,另外其他人都没作声。
张启山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张启山靠在软垫上,那身军装虽然破损严重,但此时回到长沙地界,他那股子长沙布防官的威严便又不自觉地透了出来。只是声音依旧沙哑,像是喉咙里滚过沙砾。
“二爷,四爷。”张启山微微欠身,语气诚挚,“这次多有叨扰。老八身子虚,我先送他回香堂安顿,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二月红闻言并没有急着应声。他看了一眼车厢内,目光在齐铁嘴那还要人扶着的虚弱模样上扫过,最后落在正百无聊赖把玩折扇的陈皮身上。
“佛爷客气了。”二月红摇了摇头,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后的疏懒,“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虚礼。年关将至,几位也都一身是伤,回府再折腾一通,怕是年都过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又不容拒绝:“若是不嫌弃红府简陋,就去我那儿喝杯热茶,吃顿便饭,去去这满身的晦气。”
张启山一愣,随即看了一眼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齐铁嘴,苦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马车转过两个街角,稳稳停在了红府朱漆大门前。
管家老王正带着几个伙计在门口挂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映在雪地上,透着喜庆。一见自家马车回来,老王连忙迎了上来,脸上笑出了褶子:“二爷,您可算回……”
话音未落,老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随着车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二月红一袭白衫几乎成了血衣,陈皮更是如同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般,就连向来体面的佛爷和八爷,也都是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这……这这这……”
老王吓得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二爷!四爷!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伤成这样!”
“没事,碰上几条野狗。”
陈皮率先跳下车,把那个吓坏了的老管家往边上一拨,语气不耐。
“别在那嚎丧,去备热水,多烧点。还有,厨房弄点吃的,要是让我知道只有剩饭,我就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汤。”
老王被骂得一愣,却见陈皮虽然嘴上凶狠,但扶着二月红下车的动作却轻得离谱,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
红府暖阁,地龙烧得滚热,四个角落里还摆着银丝炭盆,一进去便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几人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
张启山和齐铁嘴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热茶,总算觉得这魂儿彻底归了位。
“舒服……”
齐铁嘴瘫在陈皮的真皮沙发里,满足的喟叹一声。
从随身的小包里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瓜子,磕得“咔吧”响:“还是二爷这儿舒坦,四爷真会选家具,比我那破香堂强多了。佛爷,您尝尝这瓜子。”
张启山无奈地接过几颗,目光却投向了堂屋的另一头。
那边,陈皮正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火钳,熟练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火光映照在他那张略显阴鸷的脸上,竟意外地柔和了几分。
他不时往上面架着的一个陶罐里添水,又扔进去几片厚切的老姜和不知名的药材。
“厨房那帮废物,手脚太慢。”陈皮嘴里嘟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等他们端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张启山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对二月红打趣道:“二爷,四爷这趟出去……像是转了性?还是说,只有在你面前,这头幼虎才肯收起爪子?”
二月红正闭目养神,闻言睫毛微颤,睁开眼看向陈皮的背影。
转性?
陈皮这小子何时转过性,他啊,只不过是心疼自己罢了。
当然,这话,不好明说。
思及此,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只是,懂事了。”二月红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多时,一股辛辣浓郁的姜汤味儿弥漫开来。
陈皮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过来。
他无视了齐铁嘴伸长了脖子、一脸“我也要”的渴望表情,径直走到二月红面前。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捧在自己手里,低头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热气,那是真吹,不是做样子。
这一路奔波,二月红染了风寒,夜里总压着声音咳。
系统兑换的丹药能治刀伤剑伤,却驱不散这阴湿入骨的寒气。
陈皮心里烦躁得厉害。
直到感觉碗壁没那么烫手了,这才递到二月红嘴边。
“师父,温度刚刚好。”
“多喝点,驱寒。省得你半夜又在那咳个不停,吵得我睡不着觉。”
二月红看着递到眼前的瓷碗,又看了一眼陈皮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没说什么“我自己来”,而是顺从地就着陈皮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肺腑里积攒的寒气。
二月红的脸颊因为热气蒸腾,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好喝吗?”陈皮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邀功。
“嗯。”二月红点了点头,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陈皮的手背。
陈皮的手很烫,掌心还有一层握刀磨出的薄茧。
那触感让二月红心中一动。曾几何时,这双手只会闯祸、只会杀人,如今却也会为人洗手作羹汤了。
陈皮见二月红喝完,顺手接过空碗放在一边。
他没有离开,而是极其自然地侧身坐在了二月红身侧的脚踏上。
“师父,别动。”
陈皮低声说着,随后一只手绕到二月红身后,覆上了他的肩头。
舟车劳顿这几天,他认为二月红应该是疲惫的
“这几天累着了吧?”
陈皮一边说着,手指开始发力。他的手法并不专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但他极力控制着力道,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长衫渗进去,放松着酸痛的肌肉。
“我给你按按,活活血。”
二月红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陈皮一把按住。
“说了别动。”
陈皮皱着眉:“让徒弟来好好孝敬您。”
陈皮还加重了孝敬二字。
二月红:“……”
一旁的齐铁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都顾不上。
陈皮这是一到家,演都不演了了,直接秀到他们面前。
他颤巍巍地凑到张启山耳边,用一种见鬼了的气音说道:“佛爷,你掐我一下……”
“我没做梦吧?这还是那个陈皮阿四?这简直是父慈子孝……不,这简直是感天动地啊!”
张启山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带着几分审视。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那种氛围,不是简单的师徒,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大堂内的气氛一时温馨得有些诡异。
陈皮虽然在给二月红按肩,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启山那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
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陈皮猛地抬眼,直勾勾地回视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面对二月红时的温驯,只有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挑衅。
那是野兽护食的眼神。
仿佛在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张启山也不恼,只是举起茶杯,遥遥敬了一下,随后淡定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暗流涌动、气氛即将凝固之时。
“爷!佛爷!”
管家老王神色慌张地快步冲了进来,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不好了!出事了!”
齐铁嘴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茶杯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哎哟!老王你这一惊一乍的,想吓死我啊?怎么了?难道是那帮东洋鬼子杀进来了?”
“八爷您说什么啊,咱长沙城哪里还有东洋鬼子。”
老王摇了摇头,脸色煞白,指着大门的方向:“那就不是人……是东西!门口有人突然送来一个箱子,指名道姓……说要给四爷!”
“奇怪的是,那人放下东西就走,眨眼间就不见了,我们都找不到人。”
“给我的?”
陈皮眉头猛地一蹙,停下了给二月红按肩的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那箱子邪门得很!”老王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道,“而且……而且这大冷天的,那箱子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离着三米远都能感觉到冷气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张启山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带路。”
四人来到红府大门口。
只见门前的石阶下,竖着一个足有一米多长的黑木箱子。正如管家所说,这箱子通体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白霜,在这灯笼红光的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幽光。
张启山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成了川字:“这木料……”
“纹理紧密,色泽如墨,不是中原的木头。这是生长在极寒之地的阴沉木,专门用来……镇尸的。”
陈皮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走到箱子前,他伸出手,指尖在箱盖上那层厚厚的白霜上一抹。
“嘶——”
寒气刺骨。
随着白霜被抹去,一个深深烙印在木头里的图腾显露出来。
那是一条盘旋而上、面目狰狞且身形短粗的黑龙!
那龙眼的位置,还被人用朱砂点了一笔,红得像血,在这夜色中仿佛活了过来,正怨毒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黑龙会!”
齐铁嘴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这帮阴魂不散的畜生!居然真的追到这儿来了!”
张启山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是习惯性摸枪的动作。他脸色凝重如铁:“看来,他们是在向我们宣战。”
陈皮看着那个图腾,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笑意。
“向我宣战?”
他冷哼一声,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
“你们也配?”
话音未落,陈皮眼中闪过一丝暴虐,抬起腿,裹挟着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朝着那黑木箱子狠狠踹去!
“老子管你是人是鬼,既然送上门来,就给爷碎!”
“住手!”二月红瞳孔一缩,身形一闪,一把按住陈皮的肩膀,沉声喝道。
“陈皮,别冲动!这箱子不对劲!”
就在二月红按住陈皮的瞬间。
“滋——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突然从那密封的黑木箱子内部传来。
那声音清晰无比,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尖锐的指甲,在狠狠地刮擦着木板。
紧接着。
“吼……”
一声压抑至极、仿佛喉咙里含着血块的低沉嘶吼,隔着厚厚的木板,沉闷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箱子里,装着活物?!
不,那绝不是活人能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