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锦秀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不就是让我演花瓶么!”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陈思听得出黎锦秀语气里头的不满。
他认识黎锦秀这么久,太清楚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当成一个“只需要站在那里笑一笑”的角色。
“裴十二娘,盛唐时期长安城最美的女人,全程微笑,偶尔一两句台词。”黎锦秀冷哼一下,“不就是个花瓶么。”
陈思站在办公桌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着黎锦秀那张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劝一下。
“锦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角色。
但陈天为导演在业内的分量你也清楚,他执导的电影拿过三座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项,票房累计突破两百亿。
他主动邀约,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拒绝。”
黎锦秀抬眼看过去,没说话。
陈思继续道:“而且你现在是乐坛顶流,但影坛对你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从简单的角色开始,其实是最正常的路径。
陈导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
黎锦秀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兴趣。”
她把平板电脑往旁边推了推,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坚定。
“陈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我不是那种坐在那里笑一笑就行的演员。
我花了快一年时间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去演一个花瓶的。”
陈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了解黎锦秀的脾气。
她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她说不演,那就是不演。
但他担心的是,拒绝陈天为导演会有什么后果,毕竟圈内盛传陈天为这个人极其看重面子,一旦被拒绝,基本上就等于断了日后所有合作的可能。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黎锦秀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
她是在清楚所有后果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拒绝。
“行,我知道了。”陈思点了点头,“我去回复他。”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翻到陈天为助理的微信:“陈导您好,感谢您的邀约。
黎老师目前档期已满,暂时无法参与《长安三十日》的拍摄。
非常遗憾,期待未来有机会再合作。”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多久就显示“已读”。
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只有一个字。
“嗯。”
陈思看着那个字,微微皱了一下眉。
简简单单一个字,但陈思已经从陈天为那边的反应感受到了一些不好的感觉。
他想起圈内的传闻——陈天为这个人,极其看重面子,被拒绝之后,基本上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算了。”陈思把手机揣回口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三天后。
京都,周牧之的工作室。
周牧之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
她的助理小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牧之姐,黎锦秀来了。
说已经把片尾曲做好了,亲自送过来,顺便感谢一下我们之前对她的支持。”
周牧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片刻之后,黎锦秀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阿玛尼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很淡,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周老师。”她朝周牧之微微弯了一下腰。
周牧之站起来,迎了上去,伸手握住黎锦秀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你太客气了,发个电子版就行,还专门跑一趟。”
“这首歌我写完之后,觉得还是当面交给您比较好,另外也要当面亲自感谢一下之前您对我的支持。”
周牧之的目光在黎锦秀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让我听听。”
黎锦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过去。
小杨接过U盘,插进电脑,把音频文件打开,连上了工作室的音响。
前奏响了起来。
钢琴声,干净的、清澈的,像是在深夜里缓缓流淌的河。
然后是弦乐,一层一层地铺进来。
黎锦秀的声音进来了。
“草木会发芽孩子会长大
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
小杨的表情一开始是随意的。
她见过太多人给周牧之送歌,什么水平的都有。
她以为黎锦秀三天写出来的歌,最多也就是个及格水平。
毕竟创作这种事情,不是每次都能出爆款的。
但第一句歌词出来的瞬间,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做过周牧之多年的助理,对歌词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首歌的第一句,不是在写什么宏大叙事,反而瞬间脑子里就有了那种感觉,和他们的那一部剧,几乎有一种极其贴切的感觉。
越往下听,她的表情越认真,眼神渐渐变了。
“世间的苦啊,爱要离散雨要下
世间的甜啊走多远都记得回家……”
周牧之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在被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撼动着什么。
副歌起来了。
“祝你踏过千重浪,能留在爱人的身旁……”
周牧之的眼眶红了。
“在妈妈老去的时光,听她把儿时慢慢讲……”
小杨站在旁边,轻轻的咕噜一下咽了咽口水。
她看着周牧之那张微微颤抖的脸,看着那双终于没忍住、让眼泪滑下来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三段主歌进来的时候,周牧之终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说话,但她心里的震动,比任何语言都更强烈。
这首歌,和《岁月长河》的样片画面在脑子里重叠在一起。
那个女人站在田埂上、站在工厂里、站在饭桌前,从少女走到老妪,五十年,一代人的半辈子。
这首歌不是在唱那个女人的故事,是在唱这片土地的人们一生的故事。
土地是不会说话的,但河会流,稻花会香,风会吹过两岸。
歌放完了。
周牧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黎锦秀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锦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黎锦秀站起来,微微弯了一下腰。“周老师客气了。”
小杨站在旁边,终于放下了手里那杯凉透的茶。
她看着黎锦秀,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对一个年轻人的客气和礼貌,是一个从业者对另一个从业者的认可。
周牧之松开她的手,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岁月长河》导演的微信,拨了一个语音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老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随意,“什么事?”
“片尾曲搞定了。”周牧之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发给你听听?”
“行,发过来吧。”导演的语气依然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我听听看。”
周牧之挂了电话,把音频文件发了过去。
黎锦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周牧之微微欠了欠身。“周老师,那我就先走了。”
周牧之点了点头,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之后,小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牧之姐,这首歌……太厉害了。”
周牧之走回沙发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只用了三天。”
“三天……”小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三天写出一首这种水平的歌……牧之姐,她这个人,太可怕了。”
周牧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她这已经不是可怕不可怕了,她是老天爷赏饭吃啊。”说着,周牧之忍不住感叹的摇了摇头。
她拿起手机,翻到黎锦秀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锦秀,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什么时候需要我,随时开口。”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回复很快就来了。
“谢谢周老师。”
周牧之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谁不喜欢一个就算已经成为顶流了,还会尊重长辈的年轻人呢?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岁月长河》导演的微信,正要打字,对方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周牧之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老周!这首歌!谁唱的?谁写的?”
周牧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导演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度。
“黎锦秀?是黎锦秀唱的?她写的?”
“是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导演连说了三个字。
“好!好!好!”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如获至宝的兴奋。
“老周,这首歌放在片尾,观众肯定不会走的!
这首歌……这首歌太合适了!
这下我们宣传的噱头也有了!
黎锦秀给《岁月长河》写的片尾曲——光这几个字,就够我们宣发部门忙一个月了!”
周牧之靠在沙发背上,听着电话那头导演激动的声音,嘴角缓缓翘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都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映成一片光海。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这一年,自己总算不是复制了364遍,好像……做了一件不错的决定!
支持了一个……大家都不看好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