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吗?
是的。
有一点。
他知道这道题的分值,也知道如果做不出来,可能会与顶尖的分数失之交臂。
这对他目标是顶尖美院,需要优异文化课成绩的人来说,至关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越慌越乱。
他想起祁川墨有时候遇到难题,会烦躁地抓头发,但往往在他冷静下来后,又能找到新的角度。
他想起爷爷说过,越是遇到难事,越要沉住气。
他重新拿起试卷,不再急于动笔,而是逐字逐句地重新审题,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纸背,捕捉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大脑在飞速地检索、联想、组合。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题目中一个不起眼的条件限制上,脑海里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一个之前被忽略的、有些非常规的数学思想蹦了出来——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这个定理他们课上提过,但在解决这类不等式证明时很少直接使用,因为它通常需要构造出合适的函数形式。
但此刻,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清晰。他迅速在草稿纸上按照这个思路尝试构造,推导……几分钟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通了!
就是这里!
利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可以巧妙地建立起函数值变化与导数之间的关系,再结合题目中另一个隐含的单调性条件,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不等式,如同被找到了关键钥匙的锁,“咔哒”一声,露出了可以被攻破的缝隙!
他心头一喜,但立刻压制住情绪,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抓住这灵光一现的思路,埋头奋笔疾书。
证明过程需要极强的逻辑性和严谨的表述,他写得很快,但字迹依旧保持工整,步骤清晰,力求无懈可击。
当最后一个符号落下,他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好,还剩十分钟左右。
他不敢松懈,立刻开始从头检查整张试卷,重点看了看前面几个他不那么确定的选择题和填空,以及这道压轴题的步骤是否有疏漏。
在检查的过程中,他又修正了一个填空题因粗心导致的计算错误,心里暗自庆幸。
而与此同时,在楼下的另一个考场里,祁川墨正经历着另一番煎熬。
前面的题目他虽然觉得不轻松,但也还算勉强能够应对,靠着这半年多被周景逸“填鸭式”补习和题海战术磨炼出来的基础,一步步啃了下来。
但到了最后两道大题,他彻底懵了。
题干长得让他头晕,图形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那些符号和条件在他眼前飞舞,却无法在脑海里形成清晰的解题路径。
他尝试着读了好几遍题,手心开始冒汗,心跳也开始失控地加速。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去看周景逸——这是他们平时自习时的习惯动作,遇到难题就会下意识地寻求对方的帮助或仅仅是看一眼寻求安心。
但立刻意识到这是在考场,而且周景逸根本不在他身边。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记住的很多公式和技巧仿佛都消失了。
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像催命的符咒。
他知道这两道题分值很高,如果做不出来,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他和周景逸一起规划的考上临海大学的蓝图,可能都会受到影响。
“完了……”一个绝望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甚至产生了撕掉卷子的冲动。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大颗地滴落,砸在答题卡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他用力攥紧了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他混乱的脑海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周景逸的声音,是昨天夜里,那双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和那句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
“正常发挥就好。”
还有今天早上,在校门口,周景逸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他那句坚定的“你也是”。
还有无数个夜晚,周景逸坐在他旁边,耐心地给他讲题,灯光下那认真的侧脸,偶尔因为他理解了一个难点而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一盆清凉的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焦躁和恐慌。
是啊,正常发挥就好。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攻克那两道他可能根本解决不了的难题,而是确保把他会做的、能拿到的分数,一分不差地拿到手!
不能因为这两道题就心态崩溃,导致前面会做的题目出错,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祁川墨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负面情绪都甩出去。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去看那两道令他绝望的压轴题,而是将试卷翻回到前面,开始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检查自己已经做过的题目。
他检查得异常仔细,每一道选择题的选项,每一个填空的答案,每一步计算过程。
这一检查,还真让他找出了两个因为粗心导致的错误,他赶紧修正过来。
时间在他专注的检查中飞快流逝。当他把能检查的部分都检查完毕,确认无误后,考试结束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他最终还是没能解开那两道压轴题,答题卡上留下了刺眼的空白。
交卷的时候,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不像周景逸那样带着攻克难关后的疲惫与释然。
随着人流走出考场,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祁川墨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别惹我”的低气压。
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懊恼和对未知结果的担忧。
他走出校门,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景逸已经出来了,正安静地站在一棵树下等他,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周景逸也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立刻就读懂了他脸上的沮丧。
周景逸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追问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祁川墨走到他面前。
然后,周景逸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拿出了那瓶祁川墨早上非要塞给他、他却没顾上喝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无比。
祁川墨看着递到面前的矿泉水,又抬头看看周景逸平静无波的脸,那颗因为考试失利而焦躁不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浇灭了他心头最后那点不甘的火气。
“妈的,最后两题太难了。”祁川墨抹了把嘴,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嗯。”周景逸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大家都难”,只是接过祁川墨喝剩的水,把瓶盖拧好,重新放回文件袋,然后才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地说:
“过去了。明天还有两科。”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有着神奇的魔力。
是啊,过去了,纠结无用。
明天还有文综和英语,那才是他祁川墨相对更有把握的科目,他还有机会把分数追回来!
祁川墨看着周景逸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的阴霾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回来了。
“走,”他伸手揽住周景逸的肩膀,力度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张扬,
“回家!饿死了,晚上还得复习文综!”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旁边几个同样刚出考场、面色灰败的考生的侧目。
但祁川墨毫不在意,他搂着周景逸,穿过熙熙攘攘、或喜或悲的人群,向着他们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走去。
数学的难关或许没能闯过去,但人生的考场,从来不止这一个。
而且,他知道,无论前面有多少难关,总会有一个人,在他身边,用他最沉默也最有效的方式,陪他一起面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