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租住的小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台灯。
书桌上,高考复习资料依旧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但此刻,周景逸和祁川墨的注意力却并不在那上面。
刚刚结束了一场艰苦的数学模拟卷订正,祁川墨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限。
他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喂,周景逸。”他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歇会儿,看看照片?”
周景逸正对着一道化学平衡的题目做最后的验算,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
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也有些倦,但眼神依旧清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祁川墨。
祁川墨已经起身拿过了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了相册。他坐回椅子,把椅子往周景逸那边挪了挪,两人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们的脸。
祁川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先跳出来的,是最近拍摄的一些照片。
堆叠的试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窗外阴沉或晴朗的天空特写,还有几张是周景逸趴在桌上小憩时,他偷偷拍下的侧影。
“你看这张,”
祁川墨点开一张周景逸睡着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只露出小半张脸,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细软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像不像某种……嗯……安静的小动物?”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周景逸看着照片里毫无防备的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耳根悄悄爬上一抹淡红。
他伸手想去拿手机:“删掉。”
“凭什么?”祁川墨立刻把手机举高,得意地挑眉,“我拍的,版权归我。”
周景逸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并没有什么威力,反而像是带着点无可奈何。
他最终没有坚持,只是低声说:“无聊。”
祁川墨嘿嘿一笑,不再逗他,手指继续向上滑动。
相册里的时间线开始回溯,越过高三下学期初百日誓师时他们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的合影,越过寒假里一起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越过秋天去美术馆时他拍的周景逸站在一幅油画前专注的背影……
然后,他们看到了高二那年的照片。
照片的色彩似乎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有运动会时,祁川墨百米冲刺后,汗水淋漓却意气风发的抓拍;
有他强行拉着周景逸练习接力,在夕阳下奔跑的模糊身影;
有班级合唱比赛时,他站在后排,一脸“被迫营业”却又忍不住跟着节奏微微点头的瞬间。
还有更早的,背景是周景逸家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爷爷系着围裙,正笑着往他和周景逸碗里夹菜,照片的一角,能瞥见祁川墨自己那时还有些棱角分明、带着些许戾气,却又在老人慈祥的目光下显得有些无措的侧脸。
再往上……画面陡然一变。
那是他们关系最僵硬的时期。一张照片里,课桌中间那道用马克笔划下的、深刻的“三八线”清晰可见,照片的焦点模糊,能看出是偷拍,画面另一边,周景逸正低着头,只露出一个冷硬的下颌线条,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还有一张,是祁川墨和几个跟班在篮球场上,他进球后对着镜头张扬地笑着,背景远处,树荫下有一个模糊的、独自看书的清瘦身影。
看着这些照片,两人都沉默了。
空气里仿佛还能嗅到那时弥漫的火药味,感受到那种视彼此为空气的冰冷对峙。
祁川墨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高二上学期,一个冬天的清晨,周景逸独自一人走在覆着薄霜的校园小道上,背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寒冷吞没。
照片拍得有些仓促,构图并不完美,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祁川墨记得,那天他刚跟家里吵完架,心情恶劣到极点,翻墙进学校时,正好看到周景逸一个人走着。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当时他心里充满了莫名的烦躁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
而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情绪。
是酸涩,是后悔,是一种迟来的、想要穿越回去,给那个孤独行走的少年披上一件外衣的冲动。
“那时候……”祁川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我真他妈是个混蛋。”
周景逸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看着照片里那个被寒冬包裹住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听到祁川墨的话,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身边人一眼。
台灯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祁川墨此刻带着懊悔和复杂的侧脸轮廓,那个曾经张扬跋扈、浑身是刺的少年,不知何时,眉宇间已经沉淀了许多东西,变得沉稳,也变得……会为过去的事情感到歉疚。
“都过去了。”周景逸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陈述。那些尖锐的、冰冷的过往,已经被后来更多的温暖所覆盖,失去了伤人的能力。
祁川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在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种历经磨难后依旧留存的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继续滑动,跳过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翻到了更久远的地方。
那是一些周景逸似乎自己都没见过的照片——是他小时候画的画,色彩明亮大胆的向日葵,蔚蓝无际的大海,充满奇思妙想的涂鸦。
这些照片有些已经模糊,像是翻拍自旧相册。
“这些……”周景逸有些惊讶。
“爷爷之前给我的。”祁川墨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珍视,“他说你小时候画得可好了。”
他看着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画作,再对比身边这个总是沉静内敛的人,很难想象他曾经拥有过那样肆意挥洒色彩的童年。
周景逸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作,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那些被锁在抽屉深处的记忆,随着这些画面重新变得鲜活。
他曾以为那些明亮的色彩早已随着父母的离世和生活的重压而褪色,却没想到,还有人替他保留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那朵迎着太阳的、金灿灿的向日葵。
祁川墨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软成一片。
他关掉了相册,把手机放到一边,室内重新被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
“累了,睡觉。”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明天还得继续跟那些该死的公式拼命。”
周景逸也站起身,开始收拾书桌。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谈论照片,也没有再回忆过去。
那些凝固在时光里的影像,无论是苦涩的还是温暖的,都成了他们共同走过的证明,沉淀在心底,化为了继续向前走的力量。
洗漱完毕,躺在那张并不宽敞的床上,黑暗中,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景逸。”祁川墨在黑暗里忽然开口。
“嗯?”
“等高考完了,”祁川墨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又很清晰,
“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吧,就我们俩。我看你画日出。”
周景逸在黑暗中静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回应:“好。”
简单的对话之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月光浅浅地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那些存在于手机里的旧日时光悄然退去,而关于未来的、崭新的画卷,正在等待着他们亲手去描绘。
眼下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即将到来。他们需要养精蓄锐,为了那个共同的,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