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隐秘的、带着伤感气息的潮流，在高三各个班级里悄然蔓延开来——写同学录。
仿佛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在高考这座大山真正压下之前，大家想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用文字将三年的同窗情谊定格下来，为这段即将逝去的青春留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凭证。
课间、午休，甚至自习课的间隙，总能看到色彩缤纷、风格各异的同学录在同学们手中传递。
有的人准备的是厚厚的、带有精致锁扣的本子，有的人则是简单的活页纸，还有的人干脆用了设计漂亮的明信片。
教室里少了些埋头苦读的肃穆，多了些低声交谈、互相传递本子的窸窣声响，以及偶尔爆发出的、看到某条搞笑留言时的短促笑声，但这笑声很快又会收敛，因为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分别的临近。
祁川墨看着周围这景象，心里有点别扭。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矫情的东西，觉得肉麻又麻烦。
他的社交圈看似很广，但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除了周景逸、池少虞和何华，似乎也找不出几个。
而这几个人，天天见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在纸上？
但当他看到周景逸的书包里也悄悄躺着一本素雅的、浅蓝色封面的同学录时，他改变了主意。
那本同学录看起来很薄，封面只有简单的云纹，右下角用银色细线勾勒了一株小小的向日葵。
一看就是周景逸的风格，低调，安静，却带着他自己的印记。
“喂，你也搞这个？”祁川墨用笔帽戳了戳周景逸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目光却落在那本同学录上。
周景逸正在写物理题，被打断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其实也没打算让很多人写，只是觉得，或许应该留下点什么。
毕竟，这两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给我看看。”祁川墨不由分说，伸手就把那本同学录拿了过来。
周景逸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祁川墨翻开本子。里面的纸张是淡黄色的，带着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很舒服。前面已经写了几页，字迹各异。
有何华工整清秀、逻辑清晰的祝福，有池少虞龙飞凤舞、带着调侃却又真诚的话语，还有几个平时和周景逸在图书馆一起学习、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的赠言，大多是“前程似锦”、“学业有成”之类的常规祝福。
祁川墨粗略地翻看着，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好像周景逸的世界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周景逸心中是特殊的，但这种看到别人也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的感觉，还是让他有点……不爽。
他合上本子，扔回周景逸桌上，语气硬邦邦的：“我也要写。”
周景逸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他沉默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支常用的黑色签字笔，连同同学录一起，推到了祁川墨面前。
祁川墨拿起笔，翻开同学录崭新的一页，盯着空白的纸张，却一时间不知该从何下笔。
那些华丽的、空洞的祝福语，他说不出口，也觉得配不上他和周景逸之间的一切。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对周景逸的嗤之以鼻；想起划下“三八线”时的幼稚挑衅；想起洒水后别扭的赔偿；
想起爷爷给的包子和雨伞带来的温暖震动；想起运动会上的意外和陪伴；想起医院里紧握的手和崩溃时的拥抱；
想起星空下的牵手，圣诞夜的戒指，还有无数个挑灯夜战、互相鼓励的夜晚……
太多太多的画面涌上心头，酸甜苦辣，百味杂陈。
他握着笔，手指微微用力，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周景逸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继续做自己的题，仿佛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祁川墨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他的字迹不像何华那样工整，带着点不羁的连笔，却比平时写字时要认真许多。
他没有写那些“祝你前途光明”之类的套话。
他写：
“周景逸，
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是个装模作样的书呆子，看着就烦。
后来才发现，你是个倔得要死、让人心疼的傻子。
还好，这个傻子，现在归我管了。
以后的路，还得一起走。谁先松手谁是小狗。
——祁川墨”
写完后，他飞快地合上本子，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发现一样，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色。
他把本子和笔一股脑塞回周景逸手里，粗声粗气地说：“写好了！不许给别人看！”
周景逸拿着还带着祁川墨手温的本子和笔，愣了一下。
他看着祁川墨明显不自然的脸色和泛红的耳朵，心中微动。
他没有立刻翻开去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本子小心地收回了书包。
祁川墨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为了掩饰尴尬，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水。
过了一会儿，祁川墨自己的桌肚里，也被塞进了几本同学录。
有以前跟他一起打过球、逃过课的“哥们儿”送的，也有班里一些平时没什么交集、但出于礼貌也给他一份的同学送的。
他看着那几本花里胡哨的本子，皱了皱眉，本想随手扔到一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过来。
给那些“哥们儿”写，他倒是痛快，大多是“以后常联系”、“发财了别忘了兄弟”之类带着江湖气的话。
轮到那些不太熟的同学，他就有些犯难了。
他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写上“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未来一切顺利”之类的万能句式。
写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敷衍，但实在想不出更多了。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周景逸，发现对方也正拿着别人的同学录，微微蹙着眉，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该写些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神情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
祁川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周景逸会给别人写些什么？会不会也像给他写的那样……特别？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同学录的风潮还在持续，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离愁别绪，却又被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冲淡着。
这些或长或短、或真诚或敷衍的文字，如同散落在时光河流里的贝壳，将被时光冲刷，磨去棱角，最终成为记忆中温润的、闪着微光的珍藏品。
而属于他们的那一页，早已被更加深刻的东西，镌刻在了彼此的生命里，无需过多的言语去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