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但环境悄然变化。空气湿度明显增加，脚下开始出现泥泞和水洼。
老杨叔提醒：“哎，开始进入多水、多泥、多蚂蟥的路段了。都注意点裤腿和脖子。”
“蚂蟥很多的那边。” 有经验的界务员补充道。
路更难走了。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路，更像是野兽或放养的牛只踩出的痕迹，狭窄、陡滑，常常需要手脚并用。
腐烂的树叶和湿泥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特有的腥腐气息。
“这边还算是好走的。” 老杨叔指着一段需要攀着绳索才能上去的陡坡说。
闻珏抬头望去，那近乎垂直的坡面上只有几个浅浅的落脚点。
他深吸口气，跟上前面人的节奏。
汗水早已浸透内衫，山风一吹，带来凉意，也带来了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小东西。
“啊！蚂蟥！” 惊叫来自队伍中间。
一个年轻队员指着自己的手臂，一条黑褐色的、蠕动的软体动物已经吸附上去，正在饱饮。
老杨叔淡定地将他手上的蚂蟥捻走。
“这样的路还要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吧。” 另一个老队员抹了把汗，经过一道从岩壁上飘洒下来的小瀑布时，趁机接了点水扑在脸上。
“加油加油。” 路过的人互相打着气，声音都带着喘。
“瞧我们的小伙伴，瞧大家的声音，累的跟小猪崽一样，呵呵呵。” 孟医生苦中作乐。
“哈哈哈哈……” 笑声有些干，但确实驱散了一丝疲惫。
“嗷！蚂蟥太多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艹！我被蚂蟥咬到耳朵了！” 又一声惊呼。
“No，走开走开！” 有人指着自己裤腿上不知何时爬上的好几条，狂拍。
老杨叔回头看了一眼，轻笑地说：“没事，你血多，给它献一点。好啦，走了，别停，停下更多。”
“叔，等会我失血过多了咋办。”
“把蚂蟥给你吊起来，输回去。”闻珏接话。
“哈哈哈哈。”
一路上，他们经过好几处“桥”。
那是用三四根不甚粗壮的原木并排捆扎，搭在沟壑或溪流之上的简易通道，没有护栏，木头被踩得光滑，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或乱石。
“雨下大了，本来就挺泥的，现在更泥了。”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雨丝飘落，很快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本就湿滑的路面顿时变成了泥浆陷阱。
“又泥又滑，靠，这得摔个狗吃屎了。” 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拄着的木棍深深插入泥地，才能稳住身形。
大约又走了两个个小时。
当耳边终于传来隆隆的水声，不再是山溪的潺潺，而是大江的奔流时，老杨叔宣布：“终于要到江边了。”
但横在他们面前的，是此行第一道真正的考验——一座横跨在汹涌江流支汊上的“桥”。
由七根粗细不一的木头用绳索捆扎而成，宽仅容一人，在江风中微微晃动，下面就是翻滚的、浑浊冰冷的江水。
“带你们感受一下这个独木桥。”
老杨叔率先走了上去，他脚步稳健，甚至没有刻意去看脚下，如履平地般很快到了对岸。
“感觉好不好？” 他在对面喊。
“相当不错！” 有老队员笑着回应，也跟着平稳走过。
轮到闻珏和几个新人。
踩上那湿滑圆滚的木头，桥身明显晃动，低头是令人眩晕的急流，山风裹着水汽打在脸上。
闻珏稳住呼吸，摒弃杂念，目光锁定前方，一步步挪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小腿肌肉有些紧绷，但控制得很好。
身后传来更明显的牙关打颤声和木头发出的、更剧烈的“嘎吱”声。
过了桥，来不及庆幸，新一轮的“吸血鬼”攻势又来了。
雨林中的蚂蟥似乎无穷无尽。
“叔！蚂蟥太多了！”
“别急别急，我帮你捉。”孟医生走过来。
老队员们互相帮忙，用盐或点燃的烟头烫掉吸附在皮肤上的蚂蟥。
“终于到江边了，找个没有蚂蟥的地方，休息一下。” 老杨叔说着，自己却毫不在意地拍打着裤腿，捻下几条，“这里…这里都是蚂蟥。”
“这玩意儿，我以前只在电视看过。” 小于——年纪最小的成员，一边处理自己脖子上的“不速之客”，一边摇头感叹。
然而休息是短暂的。
老杨叔指向江流上游云雾缭绕的更深山谷：“今天的露营点，还要沿着水流向上走两个小时。”
“准备出发了，沿河而上。” 他招呼道。
接下来的路，几乎是贴着汹涌的江边崖壁前行。
有些地方需要涉过冰冷的支流，水流湍急，冲击力让背负重物的人摇晃不稳。
江水是雪山上融化的雪水，冰冷刺骨。
“累不累啊？” 老杨叔问一个脚步明显慢下来的年轻队员。
年轻人咬着牙：“不累不累！”
老杨叔笑了笑，那笑容在布满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深刻：“不累就继续走。”
闻珏走在队伍中段，默默感受着这一切。
肩膀被背带勒得生疼，鞋子早已湿透，粘腻难受，冰冷的江水浸透裤腿时带来的寒意直钻骨髓，更别提那些防不胜防的蚂蟥。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每向上一步都需要调动意志力。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受也愈发清晰。
他看着前面老杨叔始终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些默默负重、互相扶持的界务员，看着脚下这条被无数双同样沾满泥泞的脚踩出来的、几乎隐没在荒莽中的“路”。
没有信号，没有电力，没有现代文明的一切便利，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双腿、肩膀，和最坚定的守护之心。
这不是想象中浪漫的巡逻。
这是用生命丈量忠诚，用汗水浸泡信仰，用最朴素的坚持，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卫着身后万家灯火的宁静。
闻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跟上队伍，向上，向着那片云雾深处、国旗需要飘扬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耳边是江水的咆哮、同伴的喘息、雨打树叶的沙沙，以及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