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们也要去完成任务了。
正准备挂断，视频那头，院子里的阳光似乎晃了一下。
岳铮拿着手机，默默走开了几步，站到了那棵桂花树的阴影下。
屏幕里，只剩他一个人放大的、难得显得格外严肃的脸，背景音也忽然变得遥远。
他抿了抿嘴，那双平时总是直率甚至有点火爆的眼睛，此刻沉沉地看着闻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闻珏能听清般问道：
“闻珏，”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你行动的时候……想过你的家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似乎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透过屏幕，闻珏能清晰看到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源自多年前失去至亲的隐痛与锐利。
闻珏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沉淀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也被这单独而直接的质问，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几秒钟后，闻珏才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敷衍，只有坦诚。
“想过。”他的声音不高，透过听筒传来，却字字清晰。
他看着岳铮的眼睛，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舅舅牺牲时留下的那个巨大空洞。
“想我爸妈，想我姐，想我哥。想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怪我。”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行动前都会掠过的、尖锐的牵挂。
“但是岳铮，”闻珏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平静，“就是因为想过他们，我才更清楚，我为什么必须站在那个位置上。”
“我退一步，我缩一下，那些毒品、那些暴力、那些你想都不敢想的肮脏交易，就会往前涌一大步。它们扑向的，会是更多人的爸妈，更多人的哥哥，更多……像我们曾经拥有过、又失去了的家人。”
他的目光锐利而坦诚，直直刺入屏幕另一端岳铮的眼底：“你比我更懂那种感觉。眼睁睁看着，却抓不住，留不下。正因为懂，我才不能让它再发生。哪怕只能挡住一点点，让那种悲剧少一点点，也值得。”
岳铮在屏幕那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盯着闻珏，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眶似乎有些不易察觉地发红。
他能从闻珏平静的话语里，听出底下汹涌的决意和共同的痛楚。那不是空泛的大道理，那是用亲身血肉丈量过的、残酷而真实的选择。
最终，岳铮重重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行了，”闻珏率先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气氛，语气重新轻快了一点，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别搞得像生离死别。帮我看着点李霄昀，别真让他被鹅叼走了。”
岳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太笑出来，只是又用力点了下头：“知道了。你……赶紧好。”
这时，李霄昀的大嗓门又由远及近地插了进来：“岳铮！你躲那儿跟珏哥说什么悄悄话呢！快来，我们得去给许大娘放鹅了！”
视频画面一阵晃动，重新被喧闹和阳光充满。
“来了！就不能让你鹅子，带着它们去吗？”
“它们哪有这么聪明。”
闻珏挂断视频，病房重归寂静。
他望着天花板，岳铮那个问题，和他自己给出的答案，在空气中轻轻回响。
想，当然想。但有些路，想了，也还是要走下去。
闻珏轻笑，“其实我到过死亡边缘很多很多次了。”
但是，因为身后还有人，总会想活过来的。
——
闻珏最初被拖入那个光怪陆离、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任务世界时，远非后来人们看到的冷静模样。
那是他是在回家给闻妈妈拿换洗衣物时发生的车祸。
他记得那时脑海中最后的念头，便是医生的话。
“……情况不乐观，慢性病急性发作，目前的治疗方案只能尽量控制，延缓……根治，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希望渺茫。费用方面，后续的靶向药和可能的器官支持，会是长期且巨大的负担……”
下一秒，他就在一个纯白到虚无、没有任何标识的空间里醒来，一个自称“系统”或“引导者”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告知他已被选入，需要完成一系列任务。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随即是拼命挣扎，他只想回到现实，回到母亲病床前。
他怒吼：“放我回去！我妈还在医院！我需要在她身边！”
那个声音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漠然，直到他精疲力竭，才抛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检测到关联者生命状态处于高危阈值，罹患不可逆性慢性器官衰竭，当前世界技术无法根治。】
【经评估，完成基础任务序列（数量：待定），可获取特殊医疗资源兑换权限，包括但不限于：跨维基因修复技术、定向器官再生疗法、或高阶生命维系系统。成功率预计超过97%。】
【继续抗拒，视为放弃资格。你将返回原时间点，面对既定现实。】
【选择：是或否？】
那一瞬间，闻珏所有的挣扎和愤怒都凝固了。
他仿佛看到了母亲被病痛折磨得消瘦却仍对他强颜欢笑的脸，看到了父亲一夜白头的鬓角，看到了姐姐偷偷擦去的眼泪，还有他们沉默承担更多家庭重担的背影。
现代医学已经宣判了“无法根治”，只能“拖延”和“减轻痛苦”。
那是一个缓慢的、令人绝望的、眼睁睁看着至亲生命被抽离的过程。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代价是未知的、可能极度危险的任务，报酬是母亲活下去、甚至可能恢复健康的希望。
他有得选吗？
对于当时的闻珏来说，没有。
他那时也想过，自己成了任务者，那自己在现实就相当于“死亡”或活死人。爸妈，姐姐会有多难过啊。
但是如果不去，那么母亲最后的生命该有多痛苦。爸和姐姐会有多绝望啊。
因此在得知后面陆家爷爷会认出自己，并把自己接回去，他也毅然决然选择了接受。
“……我接受。”
最初的几个任务，他几乎是在浑噩、恐惧和强烈的自我厌恶中完成的。
所幸的是，在他完成的第十个任务时，母亲的情况逐渐好转，非男非女的机械语发配的特效药也按照正规途径用到了母亲身上。
当然他也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被其他人占据，做了许多蠢事，但是当时的他没有时间管这些。
他后来从那个机械语那里知道了，整个时空里存在许多小世界，自己身处的只是其中一个。
这次选人只是有些世界人员缺失，需要人工补缺。
而他是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被机械语看到，同时经过多重评估筛选的“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