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闻珏是被一股熟悉的、浓郁的中药味和拐杖不轻不重敲在地板上的“笃、笃”声弄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
老爷子已经起床了，而且这药香……很可能是给他准备的。
他快速洗漱完，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餐厅里，陆老爷子已经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清粥小菜，手里拿着一份晨报，却没在看。
听到脚步声，老爷子掀起眼皮，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
那眼神，没有陆琸昨晚那种几乎要烧起来的后怕和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怒自威的审视，像一把沉静的尺子，丈量着闻珏身上每一寸可能的变化与损伤。
陆琸已经坐在旁边，正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见状，给了闻珏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显然很期待接下来的场面。
“爷爷早。” 闻珏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嗯。” 老爷子应了一声，放下报纸，视线依旧没离开他。
“听说，我们家的小少爷，这次出息了，不仅跑到自己做诱饵跑到人老窝去，这次还边境线上‘散心’去了？嫌自己命长还不如借你爷一些。”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闻珏后背的汗毛都微微立了起来。
“爷爷，我……” 他试图解释。
“先把这碗药喝了。” 老爷子不容置疑地打断，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管家爷爷刚端上来、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黑褐色药汁。
“小少爷。”
“安神补气，活血化瘀的。你哥说你累得不轻，还带了‘纪念品’回来。”
闻珏看了一眼那碗光是气味就知道极苦的药，又看了看老爷子不容商量的表情，表情囧囧。
o(╯□╰)o
“爷爷一定……”
“没得商量。”
他认命地端起来，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管家爷爷赶忙给他拿了两块奶糖，结果还没塞给他就被陆老爷子瞪回去了。
嘤嘤嘤～╥﹏╥
“噗。” 陆琸没忍住，低笑出声。
老爷子又横了陆琸一眼，陆琸立刻低头继续剥鸡蛋。
“现在，说说吧。” 老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小菜，动作优雅，语气却重若千钧，“在自己身上安定位芯片、单枪匹马当诱饵、现在没恢复完就跑边境去……”
他的筷子尖在空中虚点了点闻珏脖颈的方向。
“闻珏，你是觉得我们陆家祖坟风水太好，需要你时不时去给阎王爷递张拜帖，提醒他别忘了咱们家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这比喻让闻珏哭笑不得，但也听出了老爷子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怒气和……深藏的恐惧。
“爷爷，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闻珏放下药碗，坐直身体，态度无比诚恳，“我这不怕你担心不敢告诉你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把身体……”
“我身体怎么了！你说！说给老子听！”
陆爷爷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拿着拐杖敲敲地。
闻珏赶忙给他顺毛，扶他坐下，顺手把陆琸盘里的鸡蛋捞过去。
“倍儿棒！这次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把自己安全放第一位。缉毒那次我就是不想放过那个大鱼……至于这次，我也是看见有那个机会……想去看看。”
“看什么？” 老爷子盯着他，“看山？看水？还是看你自己有几条命可以折腾？”
“看‘界碑’。” 闻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老爷子锐利的视线，“看那些用脚板一遍遍去丈量‘界碑’所在之处的人，看他们是怎么守的，为什么守。”
老爷子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闻珏继续道，语气平实，却带着力量：“爷爷，小时候，我字都不认识，您就教过我们，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是传承和敬畏，‘戎’是守护和边界。”
“我以前对‘边界’的理解，只是地图上的线，但这次我看到了，那是一条需要用血肉之躯去确认、去温暖的线。界务员佘叔，他脑子里装着整片山的地图；岩哥他们，一年五百块的补贴，走得比谁都稳；老杨叔守着那条线，守了快三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我也怕死。但我更怕的是，如果人人都因为怕，就背过身去，那条线会不会就冷了，模糊了？守护它的人已经那么少，那么苦，如果看见了的人还选择扭头走开，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老爷子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目光深沉地看着闻珏。
他没想到从小就脱离陆家的小孙子居然是跟他最像的。
陆琸也停下了动作，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他看向闻珏，眼神变得柔和许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老爷子缓缓开口，“陆家祖上，从来不是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的。刀枪剑雨，也闯过。但是闻珏，”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有胆识，更要有脑子！有热血，更要有后手！ 你以为你看见的是担当？是，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万一折在那里，你让我，让你爸妈，让你哥，以后每个日夜怎么过？！你的‘看见’和‘担当’，如果是以家人的肝肠寸断为代价，那不过是匹夫之勇，是最大的自私！”
这话比昨晚陆琸说的更重，更一针见血，直接从责任伦理的高度砸了下来。
闻珏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发白。
老爷子的指责，他无法反驳。
“爷爷教训的是。” 他低下头，“但我从来都不是逞一时之气，我也爱命，我有保护好自己。你看我，虽然看着伤的重，但没几个是致命的。”
刚说完，陆老爷子又想站起来，结果被闻珏预先按着，动不了。
“爷爷，别激动，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们担心，我应该小心小心再小心，也不该先斩后奏，才刚出院就去爬大山，最好的爷爷，您一定不会和我这个无知的小辈一般见识的哦～”
说完又把陆琸剥好的蛋，叉了过来。
“哼！”老爷子傲娇地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严厉：“你哥昨晚跟你说的，保护好自己，不是句空话。你要走你的路，可以。但以后，但凡涉及危险，必须报备！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必须留下清晰的联络和应急方案！做不到这三点，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别想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爷爷。” 闻珏郑重应下。
“嗯。” 老爷子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训诫只是饭间闲谈，“吃饭。吃完去书房，把你这趟的见闻，尤其是那边实际的需求和困难，给我写个详细的报告。有用的东西，光用眼睛看、用脚走还不够，得用脑子理清楚，说不定还能真帮上点忙。”
闻珏眼睛一亮：“是，爷爷！”
陆琸在旁边听着，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他知道，老爷子这一关，算是过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结果似乎……还不赖。
臭小子挨了顿狠批，却也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认可和更实际的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