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没多久，闻珏充上电就看见了陆琸给他发的消息。
陆老爷子知道了他受伤的事情，现在已经在家了。
吓得他赶紧订票，明天就要赶回去。
闻珏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2点半了。
闻珏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将他风尘仆仆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眠的稀疏灯火。
他正想轻手轻脚地换鞋，一个低沉的声音却从黑暗的客厅深处传来：
“回来了？”
闻珏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陆琸高大的身影从沙发里站起来，打开灯，屋子瞬间亮堂了。
他穿着居家服，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哥？”闻珏有些意外，心里划过一丝暖意，又有些愧疚，“你怎么还没睡？我没事，你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举了举手里沉甸甸的编织袋，“我还给家里带了点那边的特产，菌子、茶叶，还有……”
“你……” 陆琸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带着极力控制的情绪。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灯光边缘，闻珏能看清他眉宇间深刻的褶皱和眼底未散的阴霾。
“你个混小子。”
闻珏心里咯噔一下。
“出去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陆琸的指控带着压抑的火气，“一声不吭，人就跑到那种地方去了？你以为你是什么铁打的金刚？林花村？巡边？闻珏，你长本事了啊！”
“哥，我错了。”闻珏立刻认错，态度诚恳，试图蒙混过关，“我就是……就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没想那么多。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放下袋子，想上前拍拍陆琸的胳膊。
“出去走走？”陆琸没让他碰，反而逼近一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是能穿透人心，“那是你这个身体情况该去的吗？”
“就是爬爬山，没什么大事，就是路长了点，我这不生龙活虎的嘛。”闻珏眨眨眼睛，转了一圈。
“没事？” 陆琸冷笑一声，猛地伸手，动作快得闻珏没反应过来，已经捏住了脖子左侧位置。
那里，隔着薄薄的冲锋衣布料，有一处不久前被划破皮伤口。
闻珏下意识肌肉一紧，却没躲。
陆琸的手指力道很大，捏得伤口隐隐作痛。
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加难看：“这叫没事？那什么叫有事？非要像上次那样，躺医院一个多月，才叫有事？！”
“这个伤口如果够深，你难道要我去阎王殿找你回来吗？”
他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有些突兀，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还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担忧。
“……哥…”
“闻珏，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家里？想想闻爸闻妈，想想老爷子，再不济，想想我也好啊！还是说这个世界没什么你留恋的？”
闻珏垂下眼，看着地面。
陆琸手指的力道和话语的重量，一起压在他心上。
他带回来的特产还静静躺在脚边，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琸看着他风尘仆仆的小可怜模样，将手轻轻放到他的头顶，叹了口气。
“臭小子，去洗澡，等会处理一下。”
闻珏点点头，乖乖地回房间洗漱。
陆琸揉了揉太阳穴，将他带回来的特产好好安置。
然后又进了厨房。
——
过了好一会儿，闻珏清洗完出来，陆琸就坐在沙发上。
闻珏眼神清澈地看着他：“哥，对不起。真的。下次……我一定不会先斩后奏了！”
陆琸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敷衍，但没有，眼睛更加明亮了。
“饿不饿？给你温着的粥，吃点？”
听着哥哥的关心，他知道，这顿训斥，其实是陆琸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地的声音。
“饿。” 他老实回答，坐过去端起碗，“哥，这菌子真的特别鲜，明天让阿姨炖汤。还有这茶，你肯定喜欢……”
“知道了，没给你丢垃圾桶。”
“我知道，你可是最好的大哥！”
“小混球，喝你的粥。等明天看爷爷怎么教训你。”
“那你记得明天把爷爷的拐杖藏起来，再去公司。”
“我明天不上班，看你的热闹。”
“陆琸，你变了，你不是那个爱我的大哥了。”
“嗯，我现在就想看像你小时候把爷爷茶壶尿尿被打屁股的糗样。”
“……你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把爷爷茶都倒了，骗我去尿尿装茶，我怎么会被打！”
陆琸揉了揉鼻子，“咳，吃完，等会记得吹个头发、上药，我回去休息了。”
说完，准备起身。
“哥，有的，我留恋的太多太多，所以要守住的东西也太多太多。”
陆琸听见这句话，他知道闻珏在说什么。
“那就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才能守得住东西。”
陆琸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小珏，你能不能……试着自私一点？胆小一点？”
“看到那些危险的地方，就远远躲开；觉得担子太重，就放下让别人去扛。”
陆琸的语气很缓，像是在艰难地剥开自己最不愿示人的一层担忧。
这话说得近乎残酷，但此刻，陆琸只是一个被弟弟一次次涉险吓得心惊肉跳的哥哥。
他恨不得闻珏能变得“没用”一点，“怕死”一点，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闻珏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能看到陆琸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名为“后怕”的情绪。
这是爱到了极致，生出的最本能的怯懦与私心——宁可你平庸，宁可你退缩，只要你活着。
“哥。”
闻珏忽然伸手，握住陆琸颤抖的手腕。
陆琸顿住。
“你的怕，我懂。”闻珏声音很轻，却砸得沉，“但若因为怕就躲开……那不是我。”
他看着陆琸的眼睛：“这次我去林花村，除了散心，也想去看看别人拼命守着的东西。边境上的界务员，明明苦成那样，还在走的人，缉毒线上的缉毒警，明明一步都要可能要命，还在守，他们不怕么？可‘交给别人’这句话，总得有人不接。”
“我不是逞英雄。”他掌心温热，覆住哥哥的手背，“只是世界交给我了许多能力，那我可能就得接过更多责任。”
“而且你当初在国外帮严哥干的事情，可比我危险得多。”
陆琸瞪了他一眼，现在是揪我问题的时候吗？诶嘿！这臭小子怎么知道的？
“但你放心，我会更小心。”闻珏微微前倾，目光澄澈，“因为我知道——不管走多远，最终得回到这盏灯下，喝你温的粥，挨老爷子的骂，再和你斗嘴。”
陆琸喉结滚动，所有翻涌的话都哽住了。
半晌，他反手用力握了弟弟一下，然后松开，抬手揉了揉闻珏半湿的头发。
“……臭小子。”
他转身回房，脚步终于不再沉重。
闻珏端起凉透的粥，慢慢吃完。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
他之前其实只在乎自己和家人，但经历多了看多了，在乎的东西也多了。
有些路必须走，但答应你，一定好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