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雨势渐收,只剩下林间弥漫不散的水汽和越来越响亮的江水轰鸣。
队伍在几乎垂直的江岸崖壁上艰难挪移了仿佛一个世纪。
每个人都被汗水和江水浸透,沉重的喘息混合着脚下碎石滚落江中的声响。
“快到了!” 老杨叔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穿透水汽,带着一种抵达的振奋,“过了前面这个桥,就是今晚的露营地!”
又一座桥?
闻珏抬起被汗水糊住的眼睛,努力望去。
前方江面变窄,水流更为湍急嘶吼,一座看起来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简陋、却又莫名透着股结实劲儿的木桥,横跨在怒涛之上。
桥身同样是原木捆扎,但似乎更新一些,绳索也更有力。
队伍在桥头稍作聚集。
小于看着桥,好奇地问:“叔,以前没有这个桥吧?”
“以前没有。” 老杨叔摇头,伸手摸了摸一根作为桥柱的粗壮原木,动作带着点珍视。
“什么时候修的?”
“大前年。雨水太大,把老溜索冲坏了,补给运不过来,巡边也断了好一阵。” 孟医生解释道,他当时也参与了后续的医疗支援。
“你们修的?” 闻珏问,目光扫过几位老界务员粗糙皲裂、却异常有力的手。
“嗯。” 老杨叔点头,言简意赅,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材料从山外一点点背进来,花了小半年。没这桥,这一段永远是险关。”
“那以前怎么过?” 小何追问。
老杨叔抬手指向桥上方几十米处,那里只剩两根锈蚀严重、深深嵌入两岸岩石的铁桩,以及几段垂落缠绕的旧钢索。
“以前上面有个溜索,靠滑轮和绳索,把人、物资滑过去。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底下就是这江,看着都心慌。遇上风大或者负重多,更是悬。”
他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脚下咆哮的江水,想象着悬在一根索上滑行的惊心动魄。
踩着“自己修的”桥过江,心情似乎都有些不同。
桥依然晃,但每一步都更踏实。
过了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块相对平坦的河滩地,背靠山崖,前临江水。
“嘿嘿嘿,到露营地!” 老杨叔宣布,脸上终于露出全然放松的笑容。
他们分工明确,砍来粗壮的竹子,用砍刀利落地削去枝丫,将碗口粗的竹竿并列铺平,用藤蔓固定,就成了一张张离地半尺的“床板”。
再将新鲜的竹叶厚厚地铺在上面。
“开始铺床!”
“纯天然的席梦思软床!”
“这个就是我今天的床位啦~”
说笑声里,疲惫似乎被暂时忘却。
帐篷的搭法更是就地取材。
选用韧性好的竹枝弯成拱形,两端插入地里,形成骨架,再把随身携带的一大块厚实防水布往上一搭,四周用石头压住或用藤条系紧,一个简易遮风挡雨又通风的庇护所就完成了。
“啊~这就是我们的席梦思星空超大床房!” 小于躺在自己的竹床铺位上,望着防水布边缘露出的、渐渐暗下来的靛蓝色天空和初现的星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老杨叔一边检查着帐篷的牢固程度,一边说:“以前来这儿,连这个都没有。第一代是直接找干燥点的地方,铺层厚树叶就睡;后来条件好点,有塑料地膜垫着;再后来,才有了这帆布。一代比一代强点儿。”
晚餐的炊烟在江边升起。
简单的便携炉具,煮上一大锅开水,倒入米袋,加上些腊肉丁、脱水蔬菜,再狠狠挖上几勺老干妈,一锅热气腾腾、滋味十足的“大乱炖”就成了。
大家都围坐在一起,吃得异常香甜。
孟医生还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包榨菜,引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哇塞塞~孟医生还夹带私货!”
“嘿!你小汁怎么说话呢,等会不分给你。”
饭后,天色完全黑透,星河璀璨得不像话,倒映在下方奔腾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银芒。
山风格外凛冽,却吹不散这一小团人间的暖意。
“来,唱会儿歌!再苦的日子,也得学会享乐!” 老杨叔起了个头,是当地少数民族浑厚苍凉的山歌调子。
“让我们一起~唱起歌来嘛~跳起舞哟~”
先是几个人跟着哼,接着所有人都加入了,歌声不算整齐,甚至有些跑调,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飘散在江风与星河之间。
闻珏不会唱,但也跟着旋律轻轻打着拍子,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污却异常生动的脸。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蚂蟥、冰冷的江水、陡峭的悬崖,仿佛都被这歌声和火光暂时驱散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山里的清晨,漫着原始的气息。
今天的任务是爬到山顶。
闻珏看着眼前几乎被各种蕨类、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的陡坡,眼神复杂。
这里没有路。只有向上的方向。
又是对体力和意志的残酷考验。
浓密的竹林和原始灌木丛遮挡了所有视线,这里连个记号都没有,但是他们就是清楚地知道方向。
旁边的佘叔像是看出来他有些疑惑。
“哈,我们不需要标记,地图都在脑子里。”
“路走了太多次了,一步一厘都知道。”
“你们很厉害。”
另一个曲大哥给他递了一根新的竹杖。
“给,刚刚看见你的断了,拿着这个好走些。”
“谢谢曲大哥。”
曲大哥笑着摆了摆手,“客气,我们都是走习惯的,你们尽量跟着,跟不上记得说,不然等会脱队,你们不认路。”
几个年轻人乖巧地点点头。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我爬不动了……” 小何脸色发白,靠着一丛竹子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到了吗?” 另一个年轻人喘着粗气问,眼里带着渴望。
“还没有,还有一点。” 老杨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像只山羊一样灵活,在不远处等着。
“我还以为到地方休息了……”
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从头发梢滴落,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出放弃或者休息。
“这真是电视里自然频道才能看见的原始森林啊。” 小于抹了把汗,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冠。
休息的间隙,小于忽然想起什么,问旁边一位寡言的老界务员:“岩哥,你们这工资涨了吗?”
被叫做岩哥的汉子正就着水壶喝水,闻言憨厚地摇摇头:“没。”
“还是500一个月?”
“还不是一个月,” 岩哥纠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一年才给一次的,补贴。巡边补贴。”
“是平均下来……一个月就500啊?” 小于睁大了眼。
“对。” 岩哥点头,拧紧了水壶盖子。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没有服装费,没有装备费,物资也常常需要自己贴补。
对于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独龙族、傈僳族界务员而言,守护脚下这条边界,是刻进骨血里的责任,是家园的一部分。
那微薄的补贴,象征意义或许远大于实际。
闻珏沉默地听着。
在这个繁荣的时代,城市里一杯咖啡、一个蛋挞就动辄几十了。
而在这里,在共和国最隐秘的边境线上,一群人正用最原始的躯体,凭着一份近乎信仰的责任感,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丈量着山河,抵挡着侵蚀。
不知又攀爬了多久,久到肌肉都开始麻木地重复机械运动时,前方忽然一亮——他们钻出了密林,登上了山顶!
视野瞬间开阔,群山如海,尽收眼底。
山顶的露营地,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砍柴、生火、烧水、整理物资。
闻珏站在山顶边缘,望着脚下浩瀚的国土和远方隐约可见的其他巡逻路线,再回头看看忙碌的、浑身脏污却眼神明亮的队友们。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所谓“钢铁长城”,从来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这样一个又一个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