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将闻珏送往了市里最好的综合医院，早已接到通知的顶尖医疗团队已在急诊通道严阵以待。
车门打开，生命与时间的赛跑立刻在无影灯下展开。
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
除了处理大腿枪伤、肩部撕裂伤、多处骨折和严重烧伤清创，医生还在清理闻珏左臂一处较深的开放性伤口时，发现了一个异常——
在血肉和嵌入的碎屑中，有一个约黄豆大小、被特殊生物相容性材料包裹的微小硬物，与周围组织有轻微粘连，但显然不是弹片或自然异物。
主刀医生经验丰富，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医疗范畴的东西，在取出后，仔细清洁，放入无菌容器，通过手术室外的联络通道，交给了始终守候的严朔派来的专人。
“严队，手术中从病人左臂伤口取出的，不像弹片，更像……某种植入物。”队员将小密封袋递给严朔。
严朔接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那微小的物体呈不规则长方体，表面有极细微的电路纹路。
他眼神一凛——这是某种微型定位或信号发射芯片！
很可能是闻珏在被抓后，趁敌人不备，自己偷偷植入伤口深处的！
没想到他们最后获取到的定位信号居然是由这个做到的。
“立刻送回技术部门分析！查它的型号、可能的工作频率、有无被动激活记录！”严朔沉声吩咐，心中对闻珏的评估又重了几分。
这小子，比他想象中更狠，对自己也够狠。
手术最终宣告成功。
闻珏的生命体征被从死亡线上拉回，但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加上严重吸入性损伤和巨大的身心消耗，他陷入了深度昏迷，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时间在监测仪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
—
两天后，闻珏的眼睫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明亮的光感和仪器屏幕跳动的光斑。
渐渐地，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轻鸣、还有床边隐约的人影轮廓变得清晰。
“阿珏？阿珏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又强压激动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李霄昀。
他眼圈通红，显然熬了不止一夜，紧紧抓着床栏，想碰又不敢碰闻珏插满管子的手。
另一边，岳铮、白晓萌他们也都在，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他们是在闻珏情况稳定后才被允许进入ICU短暂探视的。
闻珏的视线缓缓转动，焦距还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轻微的气流声。
“别说话，别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李霄昀连忙安慰，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确认闻珏意识恢复，生命体征平稳，虽然极度虚弱，但已脱离最危险的阶段。
消息传出，守在外的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天，闻珏被转入特护病房。
他虽然仍不能多说话，身上连着不少监控，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能够用微弱的点头摇头和简单手势与人交流。
陆琸在这两天里，几乎不眠不休，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技术和人脉资源，配合严朔提供的存储卡和从据点搜出的大量加密数据，终于将核心信息破解了大半。
弄完这些，他便迫不及待想去看望闻珏，因为害怕闻父闻母还有老爷子担心，他便没有告诉他们。
但是一想到小珏没有家人在身边，他便越发焦急。
“再快点，让你们准备的营养餐都好了吗？”
“都送到小珏少爷那里了，陆总你两天没合眼了，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林特助劝道。
“不用，我得看见他才能放心。”
他怕这次又把弟弟弄丢了。
没想到当他赶到医院时，却在住院部的缴费窗口前，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陆雯。
陆雯穿着一身素色的便装，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身形比几个月前见面时消瘦单薄了许多。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据，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和……死寂。
她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其他朋友家人。
陆琸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陆雯怎么会在这里？
他快步上前：“陆雯？”
陆雯闻声浑身一颤，看到陆琸，眼中瞬间闪过慌乱、惊恐，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绝望。
她下意识想把单据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琸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了单据上某行清晰的打印字——“人工流产术后相关费用及复查”，患者姓名：陆雯。
流产？术后？
“陆zhuo…大……哥…”陆雯怯懦开口。
她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嚣张和挖苦。
陆琸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脱了形、眼神里充满惊惶与哀求的妹妹。
而那句怯懦的“大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他因疲惫和担忧而绷紧的神经上。
陆雯是在小珏出生第二年领回来的。原本陆父希望第二胎是个女孩，这样也可以通过联姻等方式巩固陆家地位。
那时候陆雯才三岁，由母亲教导规矩。
他们的关系向来疏远冷淡，小珏出生时身体有些虚弱，被接到爷爷那边养着，自己也经常在爷爷那边。
陆雯原本是阳光明媚的小姑娘，她的相貌是不错的，眉眼间和陆母相似。
直到闻珏快五岁时，陆雯被陆父带走，过了三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到处都是淤青伤痕。
也是自那以后陆雯变得沉默，也跋扈。但是陆父会满足她的各种要求。
也是自那时起，她便厌恶闻珏，直到陆卿进门，她却和陆卿玩得不错。
而自己十六岁便和爷爷请求出国了，之后交集更少了，只有每年家宴的讥讽。
陆琸沉默地看着她。
缴费窗口附近已有零星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不再多问，脱下自己沾着少许烟味和熬夜气息的外套，不容拒绝地披在陆雯单薄颤抖的肩膀上，将她带离了人来人往的缴费区，走向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入口附近。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迅速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显得比平日更冷淡几分。
他没有立刻追问孩子或男人，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拿过了陆雯试图藏起的缴费单，迅速扫了一眼金额和医院盖章。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却锐利地锁定着陆雯苍白的脸。
陆雯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上周。”
“一个人来的？”
“……嗯。”
“为什么？”陆琸问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依旧平稳，但压迫感却无形中加重了。
他问的不仅是为什么一个人来，更是为什么做这个手术，以及……为什么是现在，在这里，这副样子。
陆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最终只是摇头，泣不成声。
陆琸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平复心情。
大概哭了十分钟，陆琸将口袋的手帕递给她。
“你现在住哪里？我让林助理送你回去休息。”陆琸拿出手机，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
他此刻分身乏术，闻珏还在病房，陆雯的状态显然需要人看顾，但他自己没法亲自处理。
“不……不用……”陆雯却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中满是惊慌，“别……别告诉别人，大哥……我没事，我自己回去……”
“陆雯，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没有理由不管你。”
陆雯凄凉一笑，“哥，要是十六年前，你也能这么管着我该多好。我真羡慕闻珏，他居然逃掉了，即使回来你也能护着他。”
“陆琸，你为什么不能也看看我，为什么不能也站在我面前护着我呢。”
“陆雯，能救你的从来救只有你自己。”
陆雯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想从他眼里寻找些什么 ，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这次多了一些……怜悯？
陆雯将外套交回给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陆琸见状要跟过去。
“别跟过来，陆琸，你说得对，是我甘愿陷在这泥潭里。”
哚。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是一声孤独的定音鼓。
是我无法放弃这纸醉金迷的沉沦，一步一步葬送了自己的自尊。
哚。
是我，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与屈膝的弧度，将那讨好人的模子一寸寸烙进骨髓。
哚
是我回来后把所有的尖叫、所有的眼泪都咽下去，甘愿地任由它们在胃里凝结成毒。
哚。
是我，明明恨着这个用金线编织的牢笼，却又在每一个可能离开的关口，恐惧外面那个我一无所知、也无人为我铺就的世界。
是我，最终选择了转身。
不是走向救赎，而是走回我熟悉的深渊。因为知道如何在那里呼吸，哪怕是戴着镣铐的、有毒的空气。
所有的路，看似被安排，却在每一个细微的岔口，都有过我沉默的点头，或软弱的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