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潮意弥漫在空气里,待到车队缓缓驶入陵园时,已然成了绵密冰冷的雨丝。
所有的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撑着黑伞,静静地站在雨中,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沉默的礁石。
到场的只有警方和家属,如果非说特别,或许就只有闻珏的身份最特别了。
“飞鸟”的母亲是由两位穿便服的女警几乎是半搀半抱着扶下车的。
她太瘦小了,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黑色棉衣里,头发全白了,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狼狈地贴在布满深刻皱纹的额角。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老式的黑色长柄伞,伞却固执地倾斜向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仿佛那里该站着一个人似的。
雨水毫无遮挡地打湿了她另一侧的肩膀,布料颜色变得深黯,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死死锁在那方覆着鲜红国旗的灵柩上,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
她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发出极其细微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只有离得最近的女警能听清那反反复复的、被悔恨浸透的呓语。
“……我的囝啊……手指头……他们说你手指头都没了……小时候娘给你剪指甲,你总喊怕痒……是娘没护住你……不该让你走这条道啊……”
她的身体时不时会剧烈地抽搐一下,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又被一股无形的、属于母亲最后的倔强硬撑着。
她多想此刻能有一点奇迹,哪怕只是儿子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像小时候那样,因为调皮被抓包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完整的笑容。
“山猫”的妻子牵着儿子的手,站在稍前一些的位置。
她站得异常挺直,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只是,她那只紧紧牵着儿子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并且一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身边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小小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懵懂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紧张和恐惧。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妈妈的手冷得像冰,抓得他很疼,周围的气氛沉重得让他想哭又不敢出声。
他偷偷仰头看着妈妈紧绷的下颌线,又怯生生地望向那面鲜艳的、盖在一个木头盒子上的红旗,依稀记得爸爸有一张穿着类似颜色衣服的照片。
孩子忽然极小幅度地晃了晃妈妈的手,用气声问:“妈妈,爸爸……是在那个盒子里睡觉吗?”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最毒的针,猛地刺穿了女人所有强撑的铠甲。
她依旧没哭,只是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握着儿子的手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她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他难得提前回了家,胡子拉碴,眼底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沉寂。
儿子兴奋地扑上去要抱,他却只是很轻地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说了句“爸爸身上脏”,然后便坐在沙发上,盯着烟雾袅袅升起的指尖,一言不发。
压抑了好几月的担忧、孤独终于在他这种持续的沉默里找到了决堤的口子。
她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吵起来的了,只记得自己声音越来越高,像破碎的玻璃片,刮擦着狭窄的空间:
“……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旅馆?食堂?儿子快不认得你了!学校活动你去过几次?家长会永远是我!家里水管坏了我找人修,灯坏了我自己换!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着他有多难!”
他没有反驳,只是抽烟,烟雾后的脸模糊而遥远。
他的沉默在她看来是冷漠,是敷衍,是彻头彻尾的不在乎。
这让她更加失控。
“你说话啊!你整天到底在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钱没见多拿回来,人见不到影子,电话永远打不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啊?你告诉我!”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别瞎想。”
“我瞎想?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和委屈,“这个家你要是不想要了,你就直说!别耗着我跟儿子!”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或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凝固成了一个更加沉重的沉默。
最后他掐灭了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你又走?话没说清楚你走什么!”她上前想拉住他。
他侧身避开,动作有些僵硬。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等我回来……回来再说。”
那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没有温存,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如今,那扇门再也不会被他推开,那个“回来再说”的承诺,成了压在她心口最沉、最痛、也最悔恨的巨石。
现在,他回来了,躺在冰冷的木盒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也再不能兑现那个“再说”的承诺。
“斑鸠”和“影子”的墓穴并排而立,墓碑同样崭新,同样只有简单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他们的墓前,没有痛哭的至亲,只有战友们敬献的、在雨中显得愈发纯粹欲滴的白菊与黄菊,整齐地摆放着,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凝固的泪。
偶尔有风吹过,花束微微晃动,仿佛在代替无人诉说的哀思,向这片他们最终归来的土地轻轻致意。
这种无言的孤寂,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得沉重而广阔。
闻珏站在队伍稍后侧,一把黑伞由旁边一位年轻干警替他撑着。
他伤势未愈,脸色在铅灰色天幕和黑衣的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
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能穿透衣物,让肋下的伤口泛起一阵阵隐痛。
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一张张悲恸或紧绷的脸,最终落在那四面鲜红的旗帜上。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敲打着墓园的石阶,汇成细微的水流。
鸣枪仪式开始。
持枪的礼兵动作整齐划一,枪口朝向无人的天空。
“预备——放!”
清脆震耳的枪声猛地撕裂雨幕,在山谷间激起短暂的回响,惊起远处林间几只飞鸟。
每一声枪响,都让“飞鸟”母亲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每一枪响,都让“山猫”妻子闭合的眼睫颤动得更加厉害;
每一枪响,都让在场的每一位战友,腰杆挺得更直,眼神更加锐利而哀伤。
枪声的回音尚未完全消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严朔便从队列中稳步走出。
他同样一身笔挺的制服,肩章被雨水洗得锃亮,脸上是刀刻般的凝重。
他走到墓穴前方正中,站定,转身,面向众人,展开手中一份密封的黑色文件夹。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沉厚、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稳稳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根据相关规定,现宣布,以下四位同志的警号,永久封存——”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那四只灵柩,仿佛在与每一位沉睡的战友做最后的、无声的交流。
雨丝打在他的帽檐和肩膀上,他却浑然不动。
“ 张叶良,行动代号‘飞鸟’,警号 0,今日封存!”
“金国宝,行动代号‘斑鸠’,警号0 ,今日封存!”
“江城,行动代号‘影子’,警号 ,今日封存!”
“孟雪林,行动代号‘山猫’,警号 0,今日封存!”
闻珏听着这一声声“封存”,看着前方的红旗,目光触及已有一片暖光。
原来不知何时,雨渐渐小了,停了。
浓云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略显苍白却纯净的天光,努力地穿透水汽氤氲的空气。
恰好落在那一排湿润的、反射着微光的崭新墓碑上,落在鲜艳依旧的国旗之上,也落在每一个人挂着水痕的、肃穆的脸庞上。
湿冷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仪式的结束而缓缓沉降,又有什么更加坚韧的东西,在无声地破土、生长。
青山寂寂,忠骨长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