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病房里的光线被调暗了些。
闻珏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正翻阅着一本书,侧脸在柔光下显得沉静,却也带着伤后未褪的倦意。
李霄昀他们都去参加第七期的直播了,闻珏伤势过重,就没去这期。
而陆琸也被闻珏赶回家好好休息了。
敲门声响起,严朔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打扮,只是眉眼间的风霜似乎重了几分,手里拿着几个厚厚的文件夹。
“闻珏,好点的吗?”严朔微微一笑,声音比往常更低沉。
“严哥,事情忙完了?”
闻珏放下书,目光落在严朔手中的文件夹上,已然预感到里面的内容分量不轻。
“嗯,基本结束了。”
严朔没有客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平放在膝头,打开。
“根据陆琸最后破解的那组核心密电和资金流向,还有赵伯耘和刀疤的供词,我们展开了联合收网行动。”
他的话语简洁、条理清晰,如同他经手的每一份案件卷宗。
“目前共抓获涉案核心及骨干成员二十七人,打掉了三个长期潜伏的据点。从缴获的通讯记录和部分未销毁的档案里,梳理出几条通往海外的清晰线索。”
他顿了顿,抽出其中一页,推向闻珏。
“其中,有一条航线信息和几个接头暗号,经初步核对,与你们……‘三岩岛事件’前,人员与物资的异常流动高度吻合。”
闻珏的目光扫过那页纸,上面冰冷的坐标和代号仿佛带着海风的咸腥与铁锈味。
“灭了火后,我们最后在C仓里,找到‘山猫’和敌人缠斗的白骨。他的脊骨和颅骨都有断裂的痕迹。死前紧紧抓着两个人。”
闻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回想起他和‘山猫’分离本是在仓库门口巷道里,而不是仓库里面。
“他居然最后把人拖回了火里,他得有多疼啊。”
严朔拍拍他的肩膀,继续道:“另外,根据你之前提供的方位指引和后续审讯得到的补充信息,我们在后山的背阴处,进行了针对性挖掘。”
“共发现五副遗骸。”严朔的话语变得极其平缓,“掩埋得很深,包裹物基本腐烂,但保存环境特殊,部分衣物纤维和随身物品尚有残留,为辨认提供了依据。”
他抬起眼,看向闻珏,目光里有职业的冷静,也有一丝深藏的敬意与痛惜:“经法医初步检验和DNA比对确认,其中三副……是失踪已久的‘飞鸟’和‘斑鸠’同志,以及他当初你见过的‘影子’。”
闻珏闭上了眼睛,仿佛需要隔绝外界的光线,才能消化这早已预料、却依旧锋利如初的消息。
“这里是有破译出来的他们的图片。你……若想看,可以打开。”
严朔将一个较小的文件递给他。
闻珏的手指拂过文件袋粗糙的表面,停顿片刻,终于从中抽出了那叠从不轻易示人的照片。
他的声音很平,像结冰的河面,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与寒意:
“对于叛徒——在他们眼里,所有卧底都是叛徒。死亡不是目的,目的是传递恐惧,是制造痛苦的艺术品,是让所有人看着,背叛的下场是什么。”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地拿出第一张照片。
严朔看了眼照片,说道:“这是‘飞鸟’……他人和代号一样,传递信息迅速准确。同样他们首先废掉的,就是他那双‘会说话的手’。”
照片里,他的十根手指,从指尖开始,肉都已经被剥离,只剩白骨。
那些肉是用特制的、带细锯齿的短刀,不是砍,是贴着指骨,慢慢旋,慢慢刮。
皮肉剥离,像处理一件生冷的食材。
“他们让他保持清醒,看着自己的指骨一根根露出来,变成苍白扭曲的标本。”
从照片里,酷刑没有停止,继续从手掌,到手背,到小臂……刀片很薄,技巧‘好’的话,能片下上百片薄如蝉翼的肉,而不让他立刻死去。
“最后再将他的指骨斩断,他的尸骨中没有他的指骨。”
闻珏眼睛酸涩地移到第四张照片。
“‘斑鸠’,负责通讯和接头,记忆力超群,过耳不忘。”
照片里的“斑鸠”血糊满了面庞,膝盖下空荡荡的,像死狗一样被吊着。
闻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更暗,眼眶更红。
“他们用生锈的、不那么锋利的钳子,一颗一颗,拔掉他所有的牙齿。”
“不是快速拽下,而是来回摇晃,让牙根和牙槽骨慢慢分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然后,是舌头……用粗糙的钩子勾出来,拉长,切断。最后,是腿。”
“他们对准膝盖关节,一下,又一下,直到胫骨和腓骨彻底分离,小腿部分被随意丢开。我们在埋骨地没有找到他的腿骨。”
闻珏的指尖悬在第七张照片上方,久久没有抽出。
他知道,这是是“影子”,最深的潜伏者,他曾见过他生前的样子,已是面目全非。
“看不下去,就不看了。”严朔的声音到这里,已然有些干涩。
闻珏摇摇头,还是抽出那张照片。
还是那样,但这次的“影子”少的是两只眼睛。
“‘影子’……被强酸浇面,五官熔毁,皮肤碳化粘连,几乎无法辨认。除此之外他颅骨碎裂变形。还有他们剖开了他的腹部,把他丢进了饿狗笼里。”
照片被一张张抽出。病房里是长久的死寂。
消毒水的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幻觉。
最后一张,是那三副残缺的白骨。
每一处异常的断口、磨损、缺失和畸变,似乎都有了具体而恐怖的来源。
“五年间,通过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我们斩断了47条走私命脉,锁定22个洗钱账户,斩断超42亿资金流;逾126名核心落网,9名集团高层无一漏网。”
“每一克被截获的毒品、每一笔被冻结的黑钱、每一个被审判的罪犯,都是他们用残缺骸骨刻写的无声捷报。”
“他们该回家了。”闻珏将照片收好,轻柔地放回文件夹。
严朔接过,声音缓慢,带着一种正式的征询意味:
“所有遗骸都已妥善保管,身份确认和后续工作还在进行。明天……局里安排,派车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几位老领导也会到场。”
他顿了顿,问:
“闻珏,你……要一起去吗?送送他们。”
窗外,云层缓缓移动,一道微光试图穿透进来,落在闻珏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上。
那些名字,那些代号,那些通过遗骸无声诉说的最后时刻,此刻都化作无声的重量,落在这个病房里。
过了许久,闻珏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视线落向窗外那试图挣破云层的光。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