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
闻珏躺在白色床单间,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像淬过冰的黑色琉璃。
陆琸风风火火闯进来时,赵思瀚和岳铮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门外,将空间留给这对兄弟。
“哥。”闻珏看见他,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仿佛只是小憩初醒,而非是从生死边缘被拉回。
“臭小子!”陆琸冲到他床边,拳头攥紧了,怒气混着后怕在胸腔里冲撞。
他想像以前那样给他肩头一拳,可视线所及,闻珏身上缠着的绷带、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有那些监控生命体征的线路,让他根本找不到一处可以落下的地方。
高举的拳头最终只能无奈又沉重地砸在自己大腿上。
空气沉默了几秒,陆琸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沉,带着砂石磨砺过的质感:“那么危险,你明知道有人24小时盯着你,为什么还要出去送死?”
闻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越发专注,像在复盘一局棋:“如果我不出去,不把自己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怎么钓出后面那条真正的大鱼?”
他顿了顿,语速平稳,分析冷静,“他们能这么沉不住气,在我只是稍有异动时就贸然出手,而且规模、决心都远超以往,说明已经得到了非常急迫、必须立刻执行的指令。指令来源,就是我要找的人。”
“万一呢?!”陆琸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俯身靠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万一你没算准,万一他们就是群疯子,不管不顾只要你的命呢?!万一你赌输了,那条‘大鱼’根本没露面,或者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察觉呢?!”
闻珏迎上向来冷静的哥哥现在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轻轻吸了口气,牵动了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依然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猎手的敏锐:“我有七成把握。最近有很多平时绝不会轻易踏足海城的大人物,借着各种名目前后脚都到了。水面之下,暗流早就变了方向。我这次出去,就是想用自己作饵,赌一把,看看到底是哪一位……这么急切地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闻珏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让他此刻苍白却坚定的神情,显出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冷静与决绝。
陆琸看着弟弟,胸口那股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忧虑取代。
他知道,闻珏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全方位保护的孩子。
他踏入了最凶险的战场,每一步都在与阴影对赌。
而他这个哥哥,此刻能做的,或许不是将他拉回所谓的“安全区”,而是成为他计划中最可靠的后盾,以及……万一赌输时,不惜一切也要接住他的那张网。
“七成……”陆琸最终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下次,没有十成,别跟我提‘把握’两个字。”
他话里的责备未消,但紧绷的肩膀已微微放松,那是默许,也是无言的支撑。
闻珏听懂了,那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眼底,轻轻点了点头:“嗯,下次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他将手落到了他的耳朵上。
“疼疼疼!哥你虐待病号!快放手!”
“身上这么多伤也没见你喊疼。”
“哼╭(╯^╰)╮,哥你不懂,这些都是勋章!”
“少贫。我刚刚看见陆雯了。”
“哦。”闻珏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她没出国啊。”
“她之前根本不在陆家,现在想想,也合理。”陆琸补充道,目光紧锁着弟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闻珏终于抬起眼,看向陆琸,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反而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嗯,”他点了点头,给出了那个陆琸隐约猜到却不愿证实的答案,“她被陆承安‘送’给梁家了。”
“送”这个字,他用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名为“联姻”的华丽绸缎,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输送与人身依附。
陆琸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时,胸口仍像是被重锤闷闷地砸了一下。
他看着闻珏,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疑问和更深处的沉重,已然分明。
闻珏似乎读懂了哥哥未出口的诘问,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灰白天空。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事无巨尽在掌握的冷感:“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检索某个特定的记忆片段。
“我姐结婚的时候,在宜城。”他提及闻家的姐姐,眼里满是柔和 ,“我在婚宴外的走廊见过她。她当时跟在梁硕身边。”
梁硕,梁家这一代风头最劲,也以手段狠戾、玩世不恭着称的公子哥。
闻珏的叙述到此,语气里才掺入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意味:“不过她当时应该看见我了,还特意侧过身,往梁硕身后避了避。”
“估计……也不想让我‘管’吧。”
最后那个“管”字,他说得很轻。
或许他知道,那时的陆雯选择了一条路,或者被推上了一条路,那条路荆棘密布,却也镶着金边,她已深陷其中,拒绝了所有可能将她拉回“过去”身份的目光与援手。
她的躲闪,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宣告。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消毒水的气味仿佛更浓烈了。
“梁家……”陆琸的声音有些干涩,“水深吗?”
闻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哥哥,眼神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深不见底。而且,梁硕那个人……”
他略一沉吟,选了个谨慎的词,“不是善类。陆雯跟着他,怕是会难过。”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