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红果子在枝头挂了七天。
七天里,红元哪儿都没去。她就坐在树下,仰着头看。小北给她送吃的——麦子粥,老妇人种出来的那种麦子,煮成粥,稠稠的,香香的。红元喝一口,看一眼果子。喝一口,看一眼。
“你盯着它也没用。”小北说,“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我知道。”红元说,“但我怕她出来的时候我不在。”
“她?”
红元点头。
“红玉。爸爸说过,红玉脾气不好。脾气不好的人,出来的时候要是没人接着,会生气的。”
小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也坐下来,陪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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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夜里,果子裂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炸开的。砰的一声,像爆竹,像锅盖被蒸汽顶飞了。果子的碎片四散飞出去,打在树叶上,啪啪响。
红元被吓了一跳,从石头上摔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
但她没顾上揉。
她看着树上。
一个人坐在树枝上。红衣服,长头发,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半块果皮,啃了一口。
“呸。”她把果皮吐了,“酸的。”
她从树上跳下来。
跳得很高,落得很稳。鞋跟踩在地上,咚的一声,像敲鼓。
她低头看着红元。
“你就是红元?”
红元点头。
红玉蹲下来,捏了捏红元的脸。
“太瘦了。”她说,“没吃饭?”
“吃了。”
“吃的不够。”红玉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这地方谁管饭?”
小北指了指田埂上那片麦子。
“那个。”
红玉走过去,揪了一穗麦子,搓开,把谷粒倒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她说,“就是少了点。”
她又揪了一穗。
又一穗。
又一穗。
小北想拦她,被红元拉住了。
“让她吃。”红元说,“她饿了三千年了。”
红玉听见了,回头看了红元一眼。
“你倒是懂事。”
她吃完了三穗麦子,拍了拍手,走到幽岚的树干旁边,靠上去,滑坐到地上。
“累。”她说,“睡一会儿。”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打呼了。
呼噜声很大,像锯木头,像拖拉机,像一个人在梦里还在发脾气。
红元看着她,笑了。
“红玉。”她轻轻叫了一声。
红玉没醒。
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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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的脾气
红玉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麦子被人收了。小北带着那些魂,一穗一穗地摘,一捆一捆地扎,码在田埂上,堆得像座小山。
红玉看着那座小山。
“谁让你们收的?”
小北说:“麦子熟了,不收就烂了。”
“那是我的麦子。”
“你吃的那些是你的。这些不是。”小北说,“这些是奶奶种的。奶奶说,麦子熟了要分给大家。不能一个人吃。”
红玉瞪着小北。
小北没躲。她看着红玉的眼睛,像看一面墙,不闪不避。
红玉瞪了一会儿,先移开了目光。
“行。你厉害。”
她走到麦堆旁边,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着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喂。”
“我不叫喂。”小北说,“我叫小北。”
“小北。”红玉说,“这地方有没有活干?”
“有。很多。”
“给我找点。”红玉说,“闲着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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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干的活跟别人不一样。
沈青修路,她拆路。不是故意拆。是她走路的方式不对。她走路不拐弯,看见石头踢石头,看见坑就跳过去,跳不过去就踩着边缘走。她走一遍的路,沈青修了三天的成果就没了。
沈青找她谈。
“红玉姑娘,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看着了。”
“那你看见那些石头了吗?”
“看见了。”
“那你还踢?”
红玉想了想。
“石头挡路了。”
“石头在路上,当然挡路。但你不能把它踢到沟里去。你要把它搬开。”
红玉看着沈青,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弯腰,把那块被踢到沟里的石头捡起来,放回路上。
放的位置不对。石头歪着,比之前更挡路。
沈青叹了口气。
“算了。你走吧。”
红玉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我是不是很烦?”
沈青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很烦。”红玉说,“我活着的时候就烦。死了也烦。改不了。”
沈青摇了摇头。
“不是烦。是你不习惯跟人一起干活。”
红玉愣了一下。
“你杀过人吗?”沈青问。
“杀过。”
“杀过之后呢?”
红玉沉默了一会儿。
“杀过之后,就觉得别人都不对。走路不对,说话不对,连呼吸都不对。”
沈青点头。
“我也是。”
他蹲下来,把那块歪着的石头摆正。
“但这里不是旧世界。”他说,“这里的人,没杀过人。”
红玉看着那些在田里收麦子的魂。他们很小,很轻,像纸片人。风一吹,他们要抱着麦秆才站得住。但他们笑。笑得很响,像铜铃,像泉水,像一个人从来没哭过。
“他们不怕我。”红玉说。
“嗯。”
“为什么?”
沈青想了想。
“因为他们没杀过人,所以不知道杀人的人有多可怕。他们只看你做了什么。”
红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
红衣服上也没有血。
她在这个新世界里,干干净净的。
像刚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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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的花
红玉不踢石头了。
她开始种花。
没有人让她种。是她自己想种的。她走到幽岚的树荫外面,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用手挖土。
土很硬。挖了一会儿,指甲断了。她骂了一声,用石头继续挖。挖了一个坑,不大,能放进去一颗种子。
她没有种子。
她想了想,拔了一根头发,埋进坑里,盖上土,浇了水。
等了三天。
坑里长出一棵苗。很小,很细,叶子是红的——不是那种暗红,是那种鲜红,像血,像火,像红玉的衣服。
红玉看着那棵苗,看了很久。
“你像我。”她说。
苗摇了摇。
红玉笑了。她笑的时候不像发脾气的人。她笑的时候像个小孩,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红元站在远处,看着她笑。
“她笑了。”红元说。
小北也看见了。
“嗯。”
“她笑起来好看。”
“嗯。”
“她应该多笑笑。”
小北没说话。
因为红玉的笑很短。笑完,她又变回那张臭脸,皱着眉,撅着嘴,像全世界都欠她钱。
但那棵红苗还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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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颗星星
红苗长到一尺高的时候,树上又熟了一颗果子。
这颗是粉色的。很淡很淡的粉,像桃花,像婴儿的脸颊,像一个人害羞的时候耳朵尖上的那点颜色。
果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晃。晃得很轻,像在跳舞。
红元想爬上去摘。
红玉拦住了她。
“我来。”
她爬上树,比红元快多了。三下两下,到了果子旁边。她没用手捧,直接用嘴咬住了果蒂,一甩头,果子从枝头掉下来。
她接住了。
用嘴。
果子在她嘴里,像个皮球。她含了一会儿,吐出来,放在手心里。
“甜的。”她说。
她看了看果子的颜色,皱了皱眉。
“粉的。谁在里面?娘们唧唧的。”
果子裂了。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很小,像孩子的手。然后是另一只。两只手一起把果子掰开,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
是个女人。
很年轻,圆脸,大眼睛,嘴角有颗痣。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绳。
她站在树枝上,看着红玉。
“你说谁娘们唧唧的?”
红玉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叫粉蝶。”女人说,“你刚才说谁娘们唧唧的?”
“说你。”
粉蝶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红玉面前。她比红玉矮半个头,但她仰着脸,瞪着红玉,一点都不怕。
“你再说一遍。”
“娘们唧唧的。”
粉蝶抬手就是一巴掌。
红玉躲开了。不是怕,是条件反射。她杀过很多人,躲过很多刀,躲一巴掌跟喝水一样简单。
但她躲完之后,笑了。
“有点意思。”
粉蝶没笑。
“你道歉。”
“不道。”
粉蝶又抬手。
这次红玉没躲。
巴掌落在她脸上,啪的一声,很响。
红玉摸了摸脸。
“行。扯平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粉蝶。这名字难听。”
“你名字好听?”
“红玉。好听。”
“红玉。”粉蝶念了一遍,“还行吧。”
红玉走了。
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那种踢石头的走法了。是那种——有人看着的走法。背挺直了,步子放小了,头发也不甩了。
红元看着她的背影。
“红玉变了。”
小北点头。
“嗯。”
“粉蝶来了,她就变了。”
小北想了想。
“因为粉蝶不怕她。”
红元看着粉蝶。粉蝶正蹲在红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摸着红叶。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像葱白。
红苗摇了摇。
粉蝶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的痣跟着动,像一只小虫子在爬。
红元也笑了。
她觉得新世界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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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天上又多了一颗星星。
不是从果子里飞出来的。是从红玉那棵红苗的叶子上滴下来的。一滴露水,红色的,升到天上,停在叶元辰那颗星星旁边。
很小。
很红。
像一滴血。
像一滴眼泪。
像一个人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哭出来的那一下。
红玉坐在树下,看着那颗小星星。
“谁让你上去的?”她说。
星星闪了一下。
“下来。”
星星又闪了一下。
没下来。
红玉骂了一声,但骂得很轻。轻得像在说——好吧。那就待着吧。
她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翘着。
像在笑。
树上,又一颗果子亮了。
紫色的。
很深很深的紫,像淤青,像一个人的心事藏了很久,藏不住了的颜色。
红元看着那颗紫果子。
“还有一个。”
红玉没睁眼。
“等明天。”她说,“今天累了。”
风吹过来。
红的苗摇了摇。
粉的果亮了亮。
紫的果子在等。
新世界的夜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像一个人的眼睛,慢慢睁开。